我一直認為自己是個笨拙的人,做事只能專注於一件事,在做這件事的當下,我整個身心都灌注著,無法切割暫停。
所以教國小四十年,我已經養成一種態度:看到任何事物,腦海會自動搜尋它與國小課程的相關性,分門別類地納入整體教材之中。
這個過程並非簡單的分類,而是極為複雜的轉化。
這個事件的知識與概念何在?
從國小一年級到六年級,在不同學習階段與那些課程相關?
在不同年級該如何轉化?
在生活新聞與歷史上有那些真實的例子可以對照比較?
相關的文學藝術美感創作呢?
引導的起手式和順序如何排列?
學生可能有哪些反應、問題?
在鬆散的課堂上又如何歸納到大目標與整體課程?
和課程前置如何連結?
後續又與哪個概念相關?
我如何取捨一切?
這種思考久了當然也會逐漸形成另一個自我質疑:
我為甚麼如此取捨、選擇,這樣編寫課程與教材教法?
從幼稚園大班到國中後的相互銜接,整體國小教育的目標何在?
學生的身心發展如何與這事件的課程相關?
不是從「兒童發展心理學」課本上讀過就夠了,課堂擺在我前面,睜著清亮或黯淡眼光的孩子們,不同家庭情境不同孩子的內心與外在發展,如何與我設計的課程相關?
從民國八十四年國小課程標準修訂到九年一貫能力指標,再到課綱的轉變,這些學者的高闊理論,政客的私心,和真實面對學生的我,如何增刪轉換,力求均衡?
睡夢到清醒,腦中的運轉早已自然而然。
對我來說,從四十五年前開始,生命中逐漸只剩下理念、課程、教材與教法。
我已經非常久沒有自我的生活,沒有自我的鬆弛與寧靜。
我很對不起自己的孩子,雖然母性是更強的本能,但是我因此極少能對熊姐理性思考。親情的確是全然的感性,但生活中仍然有許多行為實踐是必須理性思考的,甚至必須是刻意設計過的,否則孩子不會相信我真的很愛她。
而我所有的生活都被教學的各式問題充塞著,常常無暇顧及她。我帶他去的地方都是為了教學的踏查地點,我和他閱讀的書,都是為了需要給學生閱讀。
幸好熊姐溫和而體貼,他很愛我,而且很理性,很努力的幫我倆找方法。
這是天命對我最大的恩惠。
我也很難在生活中表達自我,只剩下教育溝通。
繪畫是我天賦的表達方式,少年時美感與我是一體的,結婚後為了丈夫而放棄,中年後為了學生而放棄。偶而隨筆塗鴉,呈現的只是惘然。
當然都是我自己的選擇。
這並非我不喜歡教學,我喜歡教學,喜歡學生,喜歡師生之間永無窮盡的互動驚喜,深知這是我的天命,我的專業。
或者,我認為對國小教師來說,教學與生活本來就無可切割?
也不對,教學本來不應該會使教師失去自我與家庭。
很多年來,我都認為自己是個笨拙的人,才使生活、自我、孩子無能兼顧。一直到近年進入自學體系,我才慢慢醒悟,這狀況的形成,固然有我自己的笨拙,但最大的原因,是國家政策對國小教育的苛薄與忽視。
自學課程我從一個班開始,今年開到第三個班,一星期六個多小時,三種不同課程,從設計到評量,我盡心盡力,兩小時課程大約以四小時多可以準備好,再用二、三小時寫心得、評量。生活猶有餘暇,可以和熊姐讀讀書,聊聊時事,散步談心。
這樣估量起來,國小教師每天最大的課程負擔量,應該不能超過四節課。
目前國小教師每星期課程數應該還在二十四堂課以上,還不論導師的留守教室時間。這樣沉重的負擔,不可能讓教師喘息,遑論保有自我,更遑論對課程反省思考設計。
如果說:因為現在的國小教師都沒有負擔相對的責任,所以不值得給予寬鬆的時間,那更該改變的,不就是教師培訓的方式與課程嗎?在培訓階段就應該養成教師的負責態度與能力,使教師得以深刻認知義務教育的意義,學習課程設計的概念與方法,因材施教的為自己學生設計課程。
然後給予實務教師充分的時間。
學生是教育的目的,教師則是教育之本,不能只將教師培訓成「傳遞課程者」,讓學者設計理論,菁英設計課程,教師只有依照指引傳遞教育的能力。教師若不能從理論到實務,教育就無根本。教師應該是「創造課程者」。
而所謂的創造課程,並非只是在技巧上玩花樣,那是末節,教師要擁有教育理念架構的能力,從義務教育的定義到整體理念的架構,技巧與方法只是花俏的變化,只要理念貫通,只有一張紙、一支筆,教師都有能力讓孩子學得活潑有趣。
這幾十年的教改,一直強調孩子的創意與個性,卻完全忽略教師的創意與個性。
台灣在教育上,從來沒有「務本」,不論是根本或是成本。
沒有務本的後果,就是失去教育效果。
學習是天性,孩子不會因為學校教師不專業而「不學習」架構自己的人格,他會從社會環境裡「隨機選取」,加上某些「刻意給予」的狀況,孩子的人格就簡單而粗糙的建構起來。沒有思考,只有跟隨,沒有創意,只有模仿。
教育和洗腦有甚麼不同?現今的國民教育貌似並非灌輸,但所謂創意與個性、快樂學習等等,只是文字技巧的修飾,無能自知自覺的單一價值與方式,本質仍是灌輸。
而人格學習只能在國小建構完成,之後都僅是補充枝節與豐潤,除了極為巨大的衝擊,不會再改變。
若是更嚴謹些來看,人格在國小三、四年級之間就定型了,這是從自利個性轉化為均衡群性、本能物慾轉化為心靈自控的階段,沒學習好,只剩下隱藏式的自私,點狀狹隘的惻隱(很愛小貓小狗卻無視路邊的遊民)等等。
一些教育的體悟與感慨,或許很個人,但終究是整體教育中的經驗。
制式國小三十年,大病五年,自學班十年,我老了,今年開的這一個自學國小新班,是我生命中最後一個班級了,五年後教完我都七十歲了,不論對己對群,盡責了。
我想把生命中其餘的時間用來陪伴熊姐與家人、朋友,想讀些一直沒時間讀的書,想畫畫圖,寫寫心中醞釀很久的故事。
我會在這個班的教學過程中,花更多時間寫出課程設計結構原意、心得與教材教法,作為生命與社會責任的總結。至於有沒有用?對何人有用?不得而知,也不過就是盡之於己罷了。
王修亮
發佈日期: 2019.07.01
發佈時間:
下午 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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