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來到英國求學,事先花了幾千元買了一台相當沉重的打字機,準備寫論文用。那時候,電腦已經發明了,而且也有了email,但我還不太會使用;一部份是出於排斥科技的心理,畢竟從九零年代起,我連電話都幾乎不用了 (太過於侵略性),何況什麼 email。
第一次聽說email這玩意兒是在大約1996年,當時腦海閃過的第一個疑問是:郵票要貼哪?
直到大約1999年春天,我才被迫屈服於科技時代,開始心不甘情不願地使用 email。在這之前,學校老師跟我連繫都是透過室內電話傳真,要不就是實體信件。要是可以回到飛鴿傳書的年代,我會很樂意養兩隻鴿子幫我送信。
至於網路搜尋,那更是21世紀後才學會的事了。我還記得第一次跟我提到google的人,是一位劍橋認識的好朋友,應該稱得上是個數學天才。
雖然個人 "科技使用史" 相當落後,但我卻從1998年就開始研究 AI (人工智慧),包括相關之認知科學及神經生物學,特別是有關 AI 的哲學部份及 Philosophy of Mind,更是下過一番苦工夫。1999年,寫了篇 "AI與維根斯坦" 的論文。
那個年代, AI並不流行,甚至還有點冷門。我所就讀的劍橋國王學院 (King's College) 之電腦室,取名就叫做 Turing Room,因為Alan Turing 也是隸屬這所學院。不過,直到上個世紀末, Turing 仍不為人所知。
他死了將近半個世紀,人們方才意識到他的重要性。生前,像個醜聞那般存在;自殺死後,隨即消失於人們的記憶之外。十多年前,隨著 AI 的興起,Turing 也才重新回到人們的記憶之中,如今卻已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儼然一個新世紀的啟蒙者。
20年前,也就是1999年的某一個並不特別的夜裏,秋夜依舊寒涼,不知道為什麼,卻突然想到Turing,於是就憑著記憶,隨手給他寫了篇文章,叫做 "危險的實驗—Alan Turing 的故事"。其實,打動我心者,並非他的思想與成就,而是他的無辜與沉默;總的來說,是他異類般孤獨的存在,讓人悲從中來。
Turing念數學系,但他同時也是維根斯坦的學生,因為維根斯坦的哲學重心,如他自己所說,就是數學哲學;他當時在劍橋開了一門課,叫做 "數學的基礎",Turing就是其中一位學生。
AI如今紅紅火火,人人朗朗上口,連一個島內選舉都 AI、AI、AI個不停。但是AI真有那麼偉大而重要嗎?某個意義上,我是很不以為然的。至於如何個不以為然,就沒法細說了;也許可以用維根斯坦在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卷頭語所引用的一段話來表達。那段話出自19世紀初一位奧地利劇作家 Johann Nestroy的一個劇本。那段話是這麼說的:
"進步之本質,就在於它看起來總是比實際上還偉大。"
那到底是偉大還是不偉大?當然沒個準則。我是覺得一點都不偉大。
一直到現在,我的抽屜裏都還放著一堆稿紙捨不得丟,二十多年了,全已泛黃。以前寫文章,都是一格一格慢慢爬,爬滿了一頁,就是600個字。有時一星期就要寫掉一兩隻原子筆。後來,有了電腦,寫東西比以前快上好幾倍,但是快沒有用,寫出來的東西並沒有更好,說不定還更爛。
以前,等待一封信的往返,動輒幾星期或幾個月。現在呢,光是一天就能收到好幾百封,甚至上千。可是,人與人的溝通與感情有比較好嗎?一點也沒有,甚至更加疏遠,誤解更甚。我倒寧可飛鴿傳書千里,稀有、緩慢卻很真實。
若要說科技帶來便利,其實也談不上。過去人們花在寫信回信的時間非常少,頂多一個月寫上兩、三封信,現在一般人卻幾乎是無時無刻浸泡在無謂的文字往返與垃圾資訊大海中,人們的世界卻更小,理解力更差,人與人之間離得更遠。
現在的人沒有手機應該會活不下去,但是以前的人不也一樣活得好好的?到底科技進步是怎麼個進步法,恐怕只是一種錯覺。人還是一樣是人,一樣的人性,一樣的悲歡,一樣的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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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險的實驗—Alan Turing 的故事
陳真 1999. 11. 25.
「毒液浸透蘋果,讓沉睡般的死亡也隨之穿透。」(Dip the apple in the brew. Let the sleeping death seep through.)
這是「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中巫婆吟唱的歌;1939年,Alan Turing 結束他在普林斯敦尚未完成的博士論文回到劍橋,急切地趕到地方電影院看這齣戲。據說他對這首「巫婆之歌」印象深刻,經常學唱。傳記作者以其信函遺物,指出他早藏死志。不管是否如此,15年後,Turing 總算自己演了這一幕—在他每天睡前習慣要吃的蘋果上沾了氰化物,結束短暫的一生(1912-1954)。
這只不過是發生在四十多年前的往事,書上各種景物描繪,對照眼前這個劍橋國王學院(King's College),可說毫無兩樣。往事歷歷,栩栩如生,聽起來卻像個童話故事;不需動用任何形容詞,都能感受此事哀傷。
Turing 是數理邏輯學者,後人尊稱他是「電腦之父」。但我相信,以其個性,大概不會喜歡這樣一個稱號。他同時也是最早提出「人工智慧」(Artificial Intelligence)概念的人。在他極其短暫、卻和英國社會格格不入的一生中,最風光的一件事,大概就是他系統性地解開希特勒陣營所發出的一連串關鍵密碼;許多人把盟軍打勝仗的功勞,歸給他神乎其技的解碼功力。
正確來說,Turing 並不是死於「毒蘋果」,而是死於「巫婆的詛咒」。1952 年,他工作完回家,發現家裏失竊,於是報警處理。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不料卻投下死亡陰影。精明的警方趕至現場,立刻察覺他和另一位男士同住一房。於是,小偷沒抓到,他卻反而被警方逮捕了,罪名是「下流猥褻」(gross indecency)。
許多人相信,以他解開希特勒密碼的種種戰時功勳及劍橋教授身份,要擺脫這樣一個羞辱,其實輕而易舉,可是他卻不是那種會玩弄這類手腕的人。於是,經過一番司法折磨與羞辱,他被判了刑;更令他難堪的是,他被強制移送精神科接受荷爾蒙「治療」,以「調整」他對同性不該有的愛。
Turing 自小個性「古怪」,不修邊幅,從小就是班上最容易弄髒身體的人,全身上下經常到處沾滿墨汁;加上口吃,以及過度偏重興趣的不平衡學業表現,使他一直無法在強調「優雅」以及「均衡出色」的私立學校中和那些往往是權貴子弟的同學們發展出良好的人際關係。更糟的是,他似乎也不打算改變自己來適應團體。
Turing 沒有完成博士學位,但仍受聘於劍橋任教。母親一貫視他如小孩,彷彿永遠長不大,經常勸他要顧「形象」,叫他每天要整理頭髮、修指甲、刮鬍子,要有個學者的樣子。他的同事和朋友形容他「難以理解」、「不和體制妥協」,形容他深陷知識的探索卻似乎無一事當真,是個「謎」一樣的人物。劍橋國王學院「當局」也盡量「容忍」他在學院內種種不顧教授體面的「幼稚」行徑。
傳記作者說,在世人普遍誤解他的當時,或許還有那麼一把能藉以理解他的「鑰匙」存在。但是,作者感嘆,往事已矣,經過了這麼多年,這把能理解他的「鑰匙」如今似乎已不可尋。
Turing 雖然「怪」,據說有憂鬱傾向,言談之間經常談到有關死亡的話題,但他平時其實相當開朗,同性戀官司的恥辱,卻給了他重重一擊。長期的賀爾蒙藥物強制「治療」,更使他長跑健將的體格出現許多異樣,比如他形容自己「竟然長出了乳房」。
種種身心打擊,使他比往日更加埋首研究,彷彿要以工作來埋葬自己,每天花十幾個小時在研究工作上。可是,研究工作並不怎麼順利,學術上並沒有做出什麼成績,周圍一些同事,形容他是「一團黑色笑話」。
1954 年 6 月 7號,他和往常一樣,睡前吃了一顆蘋果,自此長眠。此一自殺事件,查無他殺嫌疑,於是很快就結了案。Turing 有關於「心靈」(mind) 的思想,被他的老師羅素推崇為「具有深沉的哲學意涵」,卻在他自殺死後二、三十年才逐漸為學界所重視。在當時,他的死,雖然在熟人之間引起一陣八卦議論,但很快就被遺忘,世人也不再對這一團「黑色笑話」感興趣。
只是,讓朋友和家人納悶的是,他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自殺呢?災難已逐漸遠離,令人難堪的「心理治療」和「賀爾蒙治療」也早已結束一年,為何此時才自殺?而且,他面對災難挫折時所表現出來的氣度和勇氣,顯然不像是個會自殺的人。
沒有任何徵兆,沒有任何遺言,Turing 就這樣走了。他固執的媽媽於是舉了許多例子,說他從小喜歡做各種「危險的實驗」,經常釀禍,堅信這不是自殺,堅信這只是一場「實驗意外」。不過,很顯然Turing 是故意讓這個「意外」發生。就像睡覺一樣,Turing躺在床上,沒有留下片語隻字,安靜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遺體迅速火化,只有母親、兄弟和一兩位朋友到場送別,沒有任何紀念儀式。世人對他的記憶,就和他的骨灰一樣,迅速隨風飄散。一直到最近幾年,英國社會似乎才突然「良心發現」曾經虧待了這樣一個真誠木訥的老實人。或者,更正確地說,英國社會似乎突然發現原來 Turing 的學術成就還真的蠻重要的,所以開始「紀念」起他來了。
我知道英國民間有一群人正打算向社會大眾募款,擇地建造銅像;國王學院也一直到去年(1998),才突然「心血來潮」,在以他命名的電腦室(Turing Room)樓梯口,掛上了他的肖像。
不管遲來的正義是不是正義,歷史似乎總是演著同樣的戲碼;人們總是無心或無能理解那些和絕大多數人不一樣的「少數心靈」或「弱勢者」,更不用說去善待他們了。唯有等到人去樓空,經過一段漫長歲月後,似乎才又在歷史灰燼裏頭尋找死者生前孤獨的身影。
Turing 是個自我道德感很強的人,真誠不做作,面對真實天性。即使社會道德不容,法律制裁當前,他依然不諱言自己是個同性戀者。唯一的例外是他不願對母親明講。年事已高的母親,也許終究無法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在她眼裏,Turing只不過是個「無可救藥、整天空思夢想的小孩子」(a hopelessly head-in-the-clouds child)。她一直認為,這小孩一定又是在玩什麼「危險的實驗」,因此才釀成意外。
Turing 經常寫信給母親,抱怨生活或工作上的各種挫折,比如抱怨他在劍橋所開的第一堂課,名稱與維根斯坦開的課一樣,都叫做「數學的基礎」;學期一開始沒多久,學生竟然全部退選,無人感興趣。他與母親無話不談,包括談他最喜歡的玩偶泰迪熊。在一封家書中,他透露自己長期過著「孤獨隱士」般的生活。
我努力想拋開所謂「天才」的「故事感」,想把它還原成每個人生命深處或多或少都會有的那一份難以言喻的美麗與哀愁。我一直相信,唯有這樣的看待方式,才是Turing 所渴望的;或許也唯有如此,才能尋回傳記作者所說的那一把能藉以通向他心靈世界的「失落的鑰匙」。
羅曼羅蘭有句話這麼說:「只要有一雙真誠的眼睛陪我們哭泣,我們就沒有白白為生命受苦。」Turing 幽魂有知,我希望他不要再感孤單,因為我們彷彿已能理解他的真情,不只是他的,還有眾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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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天才數學家、「電腦之父」圖靈登上50英鎊新鈔
風傳媒
廖綉玉
2019年7月16日
圖片請看:https://bit.ly/2xNd8jv
英國央行「英格蘭銀行」總裁卡尼15日宣布,英國天才數學家、圖靈從一份近1千名科學家的清單中脫穎而出,將成為50英鎊塑膠新鈔人物,這個決定也承認了他協助英國政府破解納粹德國密碼系統的貢獻及戰後因同性戀身分遭受迫害的影響。這個版本的新鈔將於2021年流通。
去年11月,英格蘭銀行(Bank of England)請民眾提名一位科學家成為50英鎊新鈔人物。英格蘭銀行收到了22萬7299份提名,其中989位被提名者符合資格,決選名單為12人,英格蘭銀行總裁卡尼(Mark Carney)做出最終決定。
這個50英鎊新鈔的設計還反映了圖靈(Alan Turing)的作品。它具有二進位碼的自動收報機紙帶,說明他的生日(1912年6月23日),並描繪他用來協助破解納粹德國密碼系統「恩尼格瑪」(Enigma)的解碼機「炸彈」(Bombe)。新鈔上面還有圖靈在1949年給英國《泰晤士報》(The Times)的一段話:「這只是將來之事的預示,也只是將來之事的影子。」
英格蘭銀行並讚譽圖靈帶來的科學貢獻及他對社會的影響,卡尼則表示:「圖靈是傑出的數學家,他的工作對我們現在的生活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圖靈是電腦科學與人工智慧之父,也是戰爭英雄,他的貢獻廣泛,並開創了新局。他是巨人,許多人現在站在他的肩膀上。」
圖靈是電腦科學與人工智慧之父 同性戀身分讓他飽受迫害
圖靈出生於英國倫敦,從小就表現出他的天才,特別是對數字和智力遊戲著迷。1934年,圖靈從劍橋大學國王學院(King's College, Cambridge)畢業,1936年發表論文《論可計算數及其在判定問題上的應用》(On Computable Numbers, with an Application to the Entscheidungsproblem),並在文中提出被稱為「圖靈機」(Turing machine)的抽象計算模型,這個計算模型為現代電腦、電腦科學及計算理論奠下數學基礎。
1939年,圖靈被英國皇家海軍招募,協助英國情報單位破解納粹德國的密碼系統「恩尼格瑪」,被認為是協助英國打贏二戰的一大功臣。
戰後,圖靈在《心智》(Mind)期刊發表了〈計算機器與智能〉時,提出了「圖靈測試」(Turing test)。圖靈開宗明義提出一個問題:「機器能不能思考?」,並設計了一套被他稱之為「模仿遊戲」(Imitation Game)的測試方法,而這項理論成為人類理解「人工智慧」的基礎。
16歲的圖靈。(wikipedia/public dom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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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代,同性戀在英國被視為罪行與疾病。1952年,圖靈因「明顯的猥褻和性顛倒行為」罪名遭到警方逮捕,他的同性戀身分被公開後,圖靈在社會上遭到歧視,不僅失去在英國政府通訊總部(GCHQ)的工作,甚至被當局禁止出國,他在二戰的貢獻也因為性傾向而不受官方承認。1954年,他因食用浸過氰化物溶液的蘋果而死
2009年,時任英國首相布朗(Gordon Brown)公開表示對圖靈判決的歉意。2012年,超過3萬7千名科學家集體聯署,要求正式赦免圖靈的罪行,但是被當時的司法大臣拒絕,直到2013年12月才正式獲准,並由英國女王伊莉莎白二世(Queen Elizabeth II)給予皇家赦免。
陳真
發佈日期: 2019.07.17
發佈時間:
上午 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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