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之鄉

父親生於河南宜陽三鄉鎮張吾村。

「明明一村子都姓王，怎會叫張吾村呢？」
「因為張良到過咱村子。」
為甚麼來過？來做甚麼？之後又如何？當時年齡太小了，沒有詢問的能力。但是張良必然和村子曾經有過非常密切的關係，否則不會改村名，也不會有這個「吾」字。
歷史在天災人禍中消散，在權勢鬥爭中扭曲，但在文人所輕忽的荒鄉僻壤，總會留下點點滴滴謎語似的痕跡。

正如父親常常說的另一段風景。

「咱村子邊是一大片野棗林，那棗樹長得密密麻麻，不但有刺，最厲害的是刺還都帶個倒鉤，在肉裡拔都拔不出來，一拔就勾著塊肉。」
「我沒看過這種刺啊！」
「你沒看過的可多了！長大要盡力往遠處跑，多看看，不回這個家都沒關係，別被關在這一點小地方。」
我幼年時聽到這句話是很驚恐的，總覺得離開父母、不再回家是極為可怕的事。很多年後才明白父親的大氣，只是那幼年的種種驚恐，使我在他活著的時候與他非常疏離。

「棗樹林後面是個懸崖，一大片石壁垂直落下有十幾層樓高，跳下來就是個死。傳說劉秀起兵之後，有一次戰敗了，逃到咱村子這兒，後面追兵緊著，前面又是斷崖，劉秀一橫心，夾著馬就往前衝，那馬兩個蹄子搭著懸崖的石壁，一順子就溜到底，到現在還看得到石崖上兩道凹進去的溜溝，溜溝底下對著塊大石頭，上面還留著兩個馬蹄印子，那兒就叫溜馬崖。」
「爸，你去看過？」
「就在村子邊上，當小孩的時候常跑去玩啊！村邊的野棗都有倒鉤刺，唯獨溜馬崖四周的野棗林刺是直的，因為劉秀逃得活命後，肚子餓了，就用手去捋那些野棗吃，他是真命天子，鉤刺不敢傷他，趕緊都變成直刺了。」

村野鄉夫的價值觀都是這樣留傳下來的吧！

「後山過去走個兩時辰，山壁上都刻著大佛像。」
「多大的佛像啊？怎刻在山壁上？」
「我那時還是十幾歲的小夥子，正有力氣，拿著石頭儘力氣丟，丟不到佛像的腰上，就那麼大。誰刻的也不知道，從有村子就有這些佛像了。」
小孩子難免問東問西：「那些山有多少？山上還有些甚麼東西啊？」

「山是沒個數的啊！一層層總是山，山上甚麼都有，咱村子後山上有一年出了個大蟲，村長帶著女婿、鄉人去打虎。」
「去的人不怕嗎？」
「傻孩子，怕啥？不打死就吃咱村子的人，非打不可！」

那是自古以來平民的價值，一切以人為優先，但是也直率的拚搏著自我的性命，男人保護婦孺老弱是天經地義的事，而平常享有特權的階級，在遇到危險時，就必須搶先出頭擔負責任。
一個自有其公平正義的年代與環境。

「大蟲打死了，咱村也咬死了幾個，村長的女婿是隊長，先衝啊！死了！有人跑回來趕著報消息，結果大隊才到村子口，村長的女兒後面已經投井了！」
我霎時汗毛直立，腦子轟的一聲嚇傻了。
「喝！辦了好大的喪事，村長好有面子！」
父親，您是希望我將來也如此做嗎？
我驚嚇了很多年，常常在暗夜發誓絕對不要嫁人。

很多年後，我也才明白，父親只是不知道該如何正確的向兒女表達自己的看法與價值，他是個行伍出身的軍人，直率粗暴，但是走遍四方，因此眼光宏大。
那雖然是某種鄉野的婚姻價值，卻並非父親的價值，鄉野的確曾經是他的培育之地，他卻因為閱歷而跳脫了鄉野的束縛。他從來沒有切割過兒子與女兒的差異，給我們取的名字都排進輩分，都鼓勵我們讀書，鼓勵我們志在四方，不要被任何事物拘限。
他自己一生被命運操弄，卻從來沒有向命運屈服，也希望我們成為這樣的人，才有能力生存在亂世。

「咱們村子裡窮啊！全村都是強盜，咱們河南人都是強盜，沒辦法，窮啊！沒讀過書，就是不懂事。」
這是父親常說的話，說的時候，雙眼會微微瞇起，鎖住了瞳孔裡黑沉的滄桑。

幼年的我在聽故鄉事務時，總是欣羨異常：「我有一天也要回去看溜馬崖，看你說的大佛像。」
父親會哈哈笑兩聲，笑聲裡沒有喜悅，彷彿與瞳孔裡的滄桑鎖在一起：「有甚麼好看的，那村子，我離開的時候，就打算不再回去了。家裡都沒人了，一個都沒了，死絕了。說甚麼呢？也不可能再回去了。你們要好好讀書，讀了書往更遠處走。」

是亂世與戰爭使父親如此滄桑嗎？還是村子裡曾經發生過甚麼無法述說的往事？我始終不明白父親真正的想法，也無法得知真實。
父親過世後，母親決定：「你們不要再回父親的村子，他的家人戰亂幾年全病死，他在村子口也打了自己的腿一槍，留下自己的血。你們村子對這個家不好，不要回去。」

我們至今都沒有回去。

作為一個孩子，我也已經垂垂老矣，許多童年少年時的驚恐與疏離，在時間與生活的歷練中，逐漸渾圓起來，看透了父親瞳孔與笑聲裡的滄桑。
戰亂已經逐漸平息，這個世代逐漸不同了。父親，我想回去你的故鄉，我深知那是你曾有的驚恐與絕望，但那是你生育成長的地方，祖先所在的地方。
我想回去走你走過的路，即使已經峰迴路轉，我想看看你的曾經。
不論發生過甚麼事，那也是我的故鄉。
從祖先至我，生命延續的故鄉。

我也終會消失成虛無，即使女兒不再結婚生子，但父親，你、我、女兒，仍是曾經在世的一脈相傳。
我知道生命終歸成空，但是我想完成這個句號。
我還活著，我還記憶，有一天，我會回去。

父親，我想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