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韓政變 (139)：真實

陳真 2019. 08. 10.


差不多每個存在主義哲學家都很不喜歡人家說他是個存在主義者，畢竟那就是一種標籤，而存在主義者最怕的就是標籤；就如同維根斯坦所說，一個真正的反英雄人士，絕不會喜歡自己因為反英雄而變成一種叫做 "反英雄" 的 "英雄"。

標籤，傷害了生命的某種尊嚴與重量，變成一種概念，失去真實 (authenticity)。

我也很怕標籤，而這也是我之所以很不願意受訪的一千個理由 "之一"。因為當你站到鎂光燈前，拿起麥克風，某個標籤馬上就貼上來了，彷彿我不是人，而只是一種商品，一種角色，一種可以定義的東西，供人觀看，讓那些對你根本一無所知的陌生人對你品頭論足；這讓我感覺很窩囊，就跟當眾賣淫的感覺差不多。

真實性的淪喪是世上最難以忍受的事情之一。任何作為，只要偏離了血肉，就會讓人--至少是讓我很受不了。

Albert Camus (卡謬) 說，"關於你的一切議論、真誠與嚴肅性，人們只會被一樣東西所說服，那就是你的死亡。" (Men are convinced of your arguments, your sincerity, and the seriousness of your efforts only by your death.) 當然不是說你一定得趕緊去自殺，才能讓人們相信你所說的一切之嚴肅性與真誠，而是說，你所講的一切，如果沒法勝過你的生命，憑什麼我要相信你呢？

維根斯坦也有一句類似的話，他說："惟有死亡賦予生命意義"。這話乍看通俗易懂，其實不然；它就像一把神祕的鑰匙，足以解開所謂深奧艱澀 (其實簡單到爆的) 維根斯坦哲學。

我很難跟一個三歲小孩談比方說康德哲學，但我卻很容易可以教一個三歲小孩以一種真實理解的方式懂得維根斯坦的千萬字哲學筆記；小孩自然一時還學不來那些複雜的邏輯符號及各種哲學術語，但是跳過這一切，三歲小孩依然可以懂得維根斯坦，只是看你會不會教而已。一等於一，誰會不懂？深藍比淺藍深，誰會不懂？一隻狗狗不小心踩到地上一個計算機，恰好按出3加5等於8，你覺得這隻狗狗是否已經學會了算數？誰會不懂？在我出生之前，地球已經存在，誰會不懂？(這些都是維根斯坦所舉的例子)

我知道幾乎所有維根斯坦的研究者應該都不會認同我說的，但我知道我是對的，毫無疑義。像維根斯坦那麼簡單的一種哲學，卻居然主導了20世紀甚至21世紀的西方哲學，也許那就像一個反英雄人士被貼上了一種另類英雄的標籤；一個反哲學、宣佈哲學之死的人，卻成為最偉大的哲學家；一個宣稱自己的哲學毫無意義的人，大家卻拼命尋找、努力探討 "無意義" 是否是一種更深刻的意義；彷彿光是後現代還不夠，還得後後現代，乃至後後後...現代。一個宣布終結哲學思想的企圖與論證，卻反而帶來滔滔不絕永無止盡的議論。

一個存在主義者總是面臨一種兩難：他要嘛閉嘴一句話也不說，要不就是註定得透過言詞訴說概念，從而跟他所欲推崇的東西離得越來越遠；直到有一天，死亡來臨，也許人們才有辦法真正評價他跟他的信念與話語之間，究竟有著多少連結？有著多少真實性？

這些東西真要講起來很抽象，只有學這一行的人，才有可能理解那些概念。但抽象之物並非全然無用。關於存在主義，一般人不妨只要記住一個詞就行，那就是 authentic (真實的)，或真實 (authenticity)。這個真，不是真假的真，也不是真理的真，而是一種彷彿血淋淋、很慘烈、充滿折騰與痛苦的那種 "真實血肉" 的真。

從概念到實例之間，永遠有著一種不可能跨越的鴻溝，亦即我永遠都不可能證實某個例子確實足以成為某種概念的例子。因此，例子(case) 基本上就像一種影子(caseness)；我畫不出鬼，只好指個鬼影子給你看，讓你自己想一想、看一看到底像不像隻鬼。

我之所以講這些，其實有個緣由。你看，去年選舉，國民黨幾位市長候選人大勝幾十萬票，例如侯友宜和盧秀燕，儼然政治明星，但我卻完全無感。他們就算贏得全世界所有選票，我肯定還是無感，為什麼呢？也許那就是因為 "真實" 二字。不管他們是好人還是壞蛋，我就是沒法從他們身上感受到一點溫度、重量與真實。

但是，在韓國瑜的身上卻十足血肉，活生生的感覺--不管韓是好人或壞蛋都一樣，真實與否畢竟與好壞無關。它是一種重量，一種溫度。

至於郭台銘、柯文哲或蔡英文等等那些人，感覺就像一種毫無生命跡象的木偶；儘管充滿邪氣，像什麼安娜貝爾似的，依舊缺乏生命的感覺，很不真實。

王爾德 (Oscar Wilde) 說，"To live is the rarest thing in the world. Most people exist, that is all." (生活是世上最罕見的事，大多數人只是存在而已。)

一個從骨子裏說話的人，我們會樂意駐足聆聽。但是，一個講話跟放屁根本沒兩樣、行事空洞貧乏乃至充滿算計的人，例如郭、柯、蔡、賴等人，我一般都是一看到就趕緊轉台，就像看到安娜貝爾那樣，感覺陰陽怪氣的，缺乏真實人味。

有時在外頭餐廳用餐，無法控制電視機，我就只好閉眼摀耳，直到 "安娜貝爾們" 的畫面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