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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修亮 發佈日期: 2019.08.18 發佈時間: 下午 4:50
(一)真實的崩解

媒體記者的責任非常類似「史官」!負責記錄並展示所有的真實。這個所有,指的是一個事件及其連續相關人事物的所有,而記者的紀錄,正是一個國家、民族後代,據以寫歷史的重要資料。
從這個角度來說,記者的採訪與紀錄,還真是「在晉董狐筆」,需要保有真實,這是記者的基本職責。雖然因為時間的流轉,「堅持真實」通常不再使記者有性命之憂,但是在自我利益上仍然難免各種衝突。
基本的職責與利益的衝突,是媒體與記者需要思考判斷的選擇,以人性來說應該是有些艱難。但是當整個區域形成某種風氣時,這種艱難就成為一種坦然。

例如拿錢辦事或政治正確。

例如選擇幾張獨立畫面的照片,或從一段完整時間的錄影中僅擷取一、兩分鐘甚至幾秒鐘的錄像,加上記者的註解:XX痛打XX,XX被打得血流滿面。
至於前因後果要不就刻意不說,要不就扭曲改造。
這樣一來,真實就越來越遙遠。

人是依賴經驗學習的,從活生生的經驗裡若是發現:事實非常輕易被改造或扭曲,歷史就會開始被懷疑。

大禹只是掛個治水總監的名份,在轎子上舒適的巡視,看著被鞭打的工人用性命填補著洪水。在訊息被國家完全掌控的時空中,工人的苦痛和不滿全部被消失,剩下萬民擁載的假象。
孔子的一生可能都是弟子們虛構出來的,以強化儒家的地位與名聲。
現今的歷史價值與文化,僅是一份暴力威權修改編輯過的故事,從來不曾存在過!
社會互信的基底也就逐漸崩壞,群體感消失。

對教育來說,歷史的真實與虛假有甚麼影響嗎?
反正都只是一份教材,照本宣科的教導過,孩子自然就相信了,品德自然就養成了,價值觀自然就確立了。
童話與繪本不也是虛假設定的嗎?

但並非如此,國小低年級就已經能分辨故事與歷史的差異,理解兩者所寓意的價值:故事僅是思考的練習,而歷史則是生活的典範參考。
國小孩子逐年擁有判斷能力,在生活中看見各種真實的編造與修改,明白歷史材料跟故事差異變小了,曾經的典範很可能都是假象,原該是紮實建構的自我與群性連隨著茫然崩壞,崩壞的價值不再有機會從基底建構,成為失根的虛無,隨著社會整體漂浮移動。

尤其媒體與記者及各種通達的資訊,也如此修改編輯人們看得見的當前,展示著諸多虛假與謊言,人們就因此不再相信歷史,並因而不再相信一切價值。
這個一切價值,不僅僅是在家庭以外發生的,當然也包含了家庭之內。
父母在外所言所行與在家有非常大的差異,甚至完全相反,從孩子的角度來思考:我自己也需要常常說謊來維繫生活的穩定,對他人欺騙的父母,怎麼可能對我誠實?我會欺騙父母,父母當然也會欺騙我!
父母當然也不是真的愛我!父母的愛,就是我生命中第一個謊言。

人類不是一直都這麼「壞著」嗎?那一切曾經紀錄的「善與美好」,都是編輯修正過的吧?即使當下社會裡眼睜睜看得見的善與美,也都是背後各種利益目的運作出來的表象吧?
當整體社會價值崩壞時,一切歸零是必然的,要重新建立起來幾乎是不可能的。

相對於習慣舊價值、舊學習模式的長輩來說,這種想法是不可思議的,無法理解的。但是若不能努力溝通,孩子的空無就在訊息中擴散。這不是洗腦,而是空無,彷彿出生之後的一切成長都是空的,只剩下物質與基礎本能。
甚麼都不可信,也不需要相信。

洗腦只是一種暫時的現象,人本身有思考能力,只是思考被蒙蔽或誤導,當時過境遷觀察到真實時,則會依賴思考能力醒悟。
能有個小團體來講義氣還是好的,只是思考狹隘了些,但至少還有機會擴展。這種空無,沒有義氣也沒有背叛,沒有情感也沒有堅持,說不上有思考,所以說不上有腦,也就沒有可洗的腦,只是隨意流轉,隨欲望流轉。

我從不敢對孩子與學生隱瞞社會的真實,更不敢隱瞞自我真實。我只是學習著怎樣找到適當的語言表達,使孩子理解真實的多層次意義,以及真實之外的各種權變範圍。

沒有良好溝通的真實容易造成傷害,但是隱瞞真實,不僅是傷害,還會形成空無。父母若是能努力避免過度的虛偽,保持合理的態度是最好。若是實在難為,至少必須從小讓孩子明白:
「為甚麼我在外面和在家裡不一樣。」
「為甚麼我明明討厭這個人,卻還必須對他表現的很親密。」
「為甚麼我需要對外人說謊。」

教師當然是一樣的,只是各種價值是從群體的角度詮釋。
例如:一個不合理的競賽或排名起源於何?為甚麼我們還必須依法參加?是否有可能改變?若難以改變,在不合理之中如何調整己方的位置與做法,使其能儘量貼近某種合理?

用透徹的眼睛溝通真實,這是教育非常需要執著的一點,不論是家教或教師。

(二) 真實的全貌

我年輕時曾經看過一本翻譯小說,是以一件真實案件作為基底所寫的罪犯問題探討,名為「冷血」,描述了兩個殘忍的滅門兇手。作者詳細解析了他倆的日常生活與童年,筆法細膩,有一種貌似理性的柔情,很令人震撼感動。
但是對兩凶手所殺害的諸多人們,不論是個人生活還是家庭親情,遠沒有如此深刻的描寫。彷彿他們只是過場中的道具,知道他們是人,知道他們有驚嚇恐懼,但也就僅此而已。

這是寫小說,不是寫報導。
媒體與記者的報導應該是全面的事實,不是只從某一種角度,也不是只從某一種感情。
偏頗的真實,帶來的是極端的思考模式,所謂的偏頗不見得是扭曲、虛假,甚至不是刻意的,惻隱的關愛之情本來就無所不在,每一個人都值得擁有,但是關鍵在於「每一個人」。

媒體與記者的紀錄職責,儘量就該做到「每一個人」,「每一個相關者」的「人前、背後的幸福與痛苦」。
真實之下的感受應該是整體、全面的呈現,交由所有人自行思考與判斷。

這裡面當然也涵蓋了許多其他的問題,例如「被霸凌或家暴的人」、「失去童年與教育機會的人」、「因各種狀況而失去自我控制的人」等等。這些都是真實,但真實不僅限於這些,從這些「各別單人」角度去鑽研,是不可能在真實中尋找均衡的,找到的都是偏頗。

國民義務教育是「群體相關」的事,國民教育對每一個「個人」的探索,目的都是為了「群體」的均衡。社會道德是一種群體均衡,法律也是一種群體均衡,面對的都應該是「每一個人」的均衡。
這個包容與退讓的天性,很麻煩的,還必須具有「辨識真實」「透徹整體」的能力,才可能做到均衡。
國民義務教育要學習的「灑掃應對進退」,這個「辨識真實、透徹整體」,就是某一類「進退」的依據。我看得透真實與整體,我進,我批判。看不透,我且先退,繼續觀察。

如果不斷在偏頗的有情惻隱之下擴張所謂的特殊個人人權,最後會發現:每一個侵犯他人的人都是值得同情的,這種風氣興盛而起,依賴外在控制的力量會逐漸消失,也就是法治失衡,社會的秩序也會跟著失衡甚至崩解。

而群體價值是一種均衡過的共識,以法律和風氣的形態存在。當風氣丕變,帶動的是「法律共識不需要存在」甚至「必須以暴力推翻」時,個人價值自然會跟著改變,操控行為的便不再是法律,而是暴力。
這已經沒什麼所謂的共識了,只有我的觀點才是正義。

我暴力都是應該,他方的暴力就是不應該。
我的暴力是為了自由民主,他方的暴力都是專制。
我的暴力是為土為民,他方的暴力都是打壓侵犯。
我的暴力是有情有義的,所以不能懲罰,他方的暴力都是惡意,一定要清算。
不認同我的都是黑暗。

這是失態。
只從偏頗的角度來看,每一種失態都是有長遠理由的,都是值得惻隱的,都不應該無情的懲罰。
最後就是空無,法律沒有意義,惻隱也沒有意義,很容易回歸到弱肉強食的蠻荒,而且理直氣壯,因為沒有人有權利懲罰他人,包含國家。

法律與惻隱的概念能完美共處嗎?
為甚麼?怎麼辦?
「文質彬彬,然後君子」的深層意涵是甚麼?

除了每一個人的全面,也要探討每一個階層的全面,任何一個事件都不僅僅是各方當事人的真實,社會是一個組織型態的運作,群體運作常常使個人的努力被抵銷而無力,最值得同情與觀察的,是個人努力被抵銷的那個部分。

「社會上為甚麼會產生無力負擔的家庭與個人?」
「怎樣判斷一個家庭或個人是否負擔得起責任?怎樣將這個判斷法規化?」
「一個家庭甚或個人無法負擔責任時,誰有責任來負擔他?」
「面對無能負擔或無法自我控制的人?只有監牢和療養嗎?從監牢、療養到教育,政府與社會應該怎樣有層次的設置與運作?」

沒有任何一個人是全對或全錯,沒有任何一種行為一定值得寬恕或懲罰,沒有任何一種權力是天賦,在相對的環境裡,怎樣讓大眾都「成人」,本來就是艱難而複雜的思考與運作。

在引導學生對現狀事件的思考判斷時,我會反覆指出真實的虛假、扭曲與狹隘偏頗。
請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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