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小教育裡的文字遊戲(二)相似與相反的對照均衡
文字、語言是表情達意的。
說起表情達意,得先察覺這個「情意」起自何源?發於何物?映照於何境?
情意是一種感覺,一種直接本能的感覺,通常是無意識的,能掌握自我意識貫穿於心→身,內→外,人→己,物→我,並能清晰的列其脈絡,是國小文字課程的基礎學習。
到了群性發展時則是反過來,觀人之表象以推人之內心。
不論是時間連續性的「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瘦哉?」
還是直觀性的「存乎人者,莫良於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惡。胸中正,則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則眸子眊焉。聽其言也,觀其眸子,人焉廋哉?」
聽其言查其行觀其貌,若是沒有從自身經驗做過練習,群性的反推學習幾乎是不可能的。但是僅以自身經驗反推他人,又會因為經驗單一而導致狹隘。
舉個例子來說:所謂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就是指小人以自我經驗去觀察群體,認為大家都會和自己一樣貪婪小氣,所以提防的不得了。這還是有自覺的,有思想的。還有的小人會認為大家都笨得看不出來自己的貪婪小氣,不知道別人只是不想或無法跟他計較,佔了便宜還洋洋得意,這就是沒有自知自覺。
「可逝也,不可陷也」的君子,並不是天賦聰敏,自然就能避免陷害,而是「學思」的功夫做得好,從文史生活中吸取大量的間接經驗與反省,才能避免愚騃。
風生於地,起於青萍之末,細微得不易察覺。自我意識也是如此,我們因為甚麼原因而堅持一種價值?唾棄一種概念?愛一個黨派?恨另外一個國家?很難追本探源,追探到的往往不是道理,而是模糊的失憶。
「人一X,腦就殘。」「人生病了就要吃藥!」
這都是很好的例子。
自知自覺畢竟是不容易的,依賴的就是「學思」與「反省」。才能跳脫一己個性的束縛,多元擴張、加深加廣對自我與群體的觀察認知能力。這是整個小學的目的,以後慢慢說來。
如何能讓剛入學的孩子開啟心智,發現自己其實是由外形所受引動內情之感,而內在情受又會依照某種程序表現於外在,內在本質的情受又因何需要文飾,才好「文質彬彬」均衡的表達?這需要一點技巧來引動,引動「情意所感」「情意所發」的脈絡。
「外」在五官的「形」很容易察知,五官的「感」也就是眼耳鼻舌身,色聲香味觸。非常具體,非常知識,但是因為太具體了,孩子的記憶也會鮮明深刻。若是從外形認知反覆的提示「感」,這是紅色啊!很堅硬啊!很香啊!孩子的思考脈絡很快就只剩下「知識性情受」。
可情受所感從來不是知識,「感」是極為個性的內在觸動,無善無惡,無是無非。孩子不會因為一個有趣的玩具不屬於自己就不想得到他。「想得到」是自然本能,「是不是屬於我」是之後透過人文學習才建立的概念與修飾。
「想得到」是誠意。
「是不是屬於我」是正心。
所以我通常不會從五官的感受直接切入情意,而是找個方法觸動那個「不知不覺」的「意」,正因為不知不覺,所以發現的剎那,才會震驚而恍然,「情意知覺」需要的就是那個難以言喻的恍然剎那,才夠深刻。
談到這裡,不得不另行說明一個教育根本的概念:
人格養成的課程不可能只針對一個項目進行專門學習,例如我所談論的文法系列,這只是一種「紙上談兵」,刻意針對文字、語詞、句型、解析、段落等等分門別類釐清其技巧與知識,這並不是真實的正常課程,僅針對教師家長相互交流。
將語文課程撕裂為閱讀、作文、文法、說話等等項目,就像將一個人撕裂成身體與心靈,身體還再撕裂成皮肉、內臟、骨骼、血脈,心靈還撕裂成理性與感性。
人格是一個整體,語文也是一個整體,視各種情境的需要,在不同時空學生中應用。
某些項目或許佔的比例較重,或是採用某種形式切入,但這些只是權變,作為教育核心的「人格」一直貫穿於課程內,簡單講就是「忠恕」,執中於己心之反省,推析於彼心之如同。
所以所謂的課綱本需要有這種大観的貫徹能力。
能力指標本身切割得太明確太細碎,知識的需求就會太狹隘而限定,反而成為一種撕裂,這樣的撕裂同時也是一種綑綁與僵化,將教師綑綁成傳遞知識技能的工具,而不是使用工具帶領學生創意的人。
「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行風上,必偃。」即使在沒有正式學校的歷史年代,教育可以有各種形式,但就是不能缺乏了大觀與創意。無拘無束、寓教於樂的民間戲曲、說唱、傳奇,形式不同,人格是一體的,以歷史的脈絡深浸民心,不知不覺者得其模範,自知自覺者得其思考,維繫著群的穩定。
要尋回教育的本質當然不容易。
如果教師沒有課程綱要的大觀能力,教師需要再教育,這並不難,教師在智能上都是菁英,只是因為政策而呆滯了,慵懶了,放棄了,並不是沒有思考能力。
如果教師擁有大觀與創造能力,政府就不該刻意束縛。
即使是希求教師能體諒國家狀態,強調某些教育的變通,那也該在「國民教育」的法規上和教師們明辯深察,確立共識。以期國民能在教育下逐層達到「自知自覺」。
一個沒有大觀創意的教師,表示其本身就缺乏自知自覺,又怎可能引導出國民的自知自覺?而教育出整群只能聽風向行事,人格切割破碎,毫無思考脈絡的國民,最終形成的只是一群盲動的本能群體,這種國家即使另立菁英學校,菁英也無法控制得了絕大多數的本能盲動群體。要不就是不斷向內在決口淹潰的脆弱堤防,要不就是不斷承受外辱的侵蝕,國家在百年之內就會出現充塞著戰亂與混亂,奪權與被奪權的徵兆。
所以我的實務課程從來不會只有一個課程目標,後面貫穿的都是人格。
一個詞義的學習,當下效果是相對性思考,最終目的仍然是人格整體的知覺。
實物比圖片的效果好,但是實物有其限制,不太方便運送,例如整棵大樹。通常我會因為整體學習而使用植物和種子。在國小初始的課程來說,「想」與「思」是誠意、正心的啟蒙,用樹木和種子是非常合適的材料。當然我也用過別的方式,例如一條曲線的意義,但這比較適合年紀稍長的人,高年級學生,低年級還是動物植物素材好。
種子的撿拾幾乎沒有爭議,即使在國家公園,為了教學申請幾顆種子也是合法合理的事。樹本身的需求在都市很麻煩,如果校園環境有結了不同果實的各種植物當然甚佳,再不,能有許多植物、果實盆栽也不錯。
「折枝」看狀況,活生生的折枝我都先和學生們商量,也同時向大樹商借,這情境很微妙,還連結著相關的情境探討:
「大樹是否值得為此課程而犧牲一小段樹枝?」
「動物呢?為甚麼?」
「教育到底有多重要?」
「怎樣能完成理性與感性的商借?」
等等學習,關係著人與環境的關係,這部分需要先有思想能力的基礎,否則難以討論,所以「折枝」的商借,我不會放在國小一年級,至少都要到三年級,開始進行人與他人、環境的整體結構時。
切花比較沒有爭議,但是仍然有某些探討,一個已經在社會成形的、貌似正常的植物種植與買賣行為,寵物的繁殖與買賣行為,在學習中還牽涉到哪些價值觀的轉換?這我比較會放在二年級「朋友」「內外親情與友情」的部分,來探討人與萬物之情,所以我也不會在一年級用切花。
撿來的枯枝與種子是我在都市最常使用的,爭議性最低,如果是連著種子的枯枝最好,這需要多方收集,我有機會就會向相關的朋友討來,春末夏初颱風將來,鄉市公所修剪路樹時是不錯的機會(路樹該如何修剪是另一種討論)。當然這又涉及到「教師是否熟悉課綱與一脈而下的實務課程」,所以日常才能敏銳的發現「這裡有哪個年段哪種課程的教材!快收集起來留著用!」
教師的腦袋裡難免有一個不小的空間,充斥著教材收集與資訊結構。
我有一塊颱風時倒木的樟樹連皮切片,有一塊垃圾堆撿來的菊花木切片,還有一堆幾十年來收集的各種種籽,相當好用,用了十幾二十年,要很小心保藏,否則會被白蟻類吃掉。
我會請學生觀察樟木片,不是請他摸摸嗅嗅,而是先請他「看」「想」。
「他從哪裡來的?我以前見過嗎?」
生命的根源與歷史,當然難免一些學生巴拉巴拉獎一堆有關樟樹的知識。所以我會先行打預防針:「請說你親身經驗喔!真是自己親自看見的。你對他的感情,你怎樣喜歡或不喜歡。」
「那是很高大的樹啊!我見過他青翠的葉子。」
「我在那樣的大樹下乘過涼。」「我在那樣的樹皮裂縫裡看過螞蟻。」
自我的經驗與樹的關係,這樣,「情意」開始現形。
「想」,木,目,心。
「你用眼睛看到這塊木,你心裡想的是甚麼情感?」
這是「想」。
「為甚麼會這樣想?你以前有看過,所以有這種經驗,每個人經驗不同,想的會一樣嗎?」
「看的是外在,外在的木和外在的眼睛,可是你的『想』從哪裡出來?」
先解析出「想」的線形脈絡。
我會挑選一些非常特殊的植物種子引起孩子們的驚奇,他們會發出「哇!」的驚嘆聲。我會立刻提問:「那一聲『哇』的當下,你心中有甚麼想嗎?」
通常在討論之後,孩子會發現「沒有甚麼想,就不知不覺『啊』出來了,然後才會想到好好玩、好有趣、好可愛。」
教師要引導出來的體會就是「不知不覺」啊!才能讓孩子們明白甚麼叫「知覺」。
「無思無想就表現出來的感受是很特別的情感,很真誠,很直接,你想,所有的人有沒有這種情感呢?古代人有沒有?第一次聽到巨大的驚蟄?第一次看到熱烈的森林大火?你怎麼形容這種感受?孔子給他一個形容:『誠意』。所以,人的感受常常是從不知不覺開始的,你以前有發現這種不知不覺嗎?接著你會想甚麼?再接著呢?」
「這個好可愛!」
「我好想要一個!」
「可以給我一個嗎?這有好多。」
「你們剛剛的的誠意是很直覺的情感,想要一個,已經開始『想』了喔!你們的『想』是很好的,自然而然的,可是你們認為,老師怎樣『想』?別的教室裡的學生怎樣『想』?種子怎樣『想』?可以每位教師每次上一個班級的課,就把種子都送給學生嗎?那需要多少樹的種子?樹,可以無限制的一直把種子送給人類收藏嗎?如果只給你?別人會怎樣?如果種子都消失了,世界上的植物會怎樣?動物和人類會怎樣?你會怎樣?」
種子種在田裡,抽芽展枝,往各種方向生長,孩子們在討論中,明白當兩個以上不同的「想」碰撞在一起時,彷彿種下了不同的種籽,「思」出不同的發展。
人當然可以享受自我的「想」,那是誠意所發。
當群想並列時,就需要思考多元的方向,選擇最均衡的那一個。
不一定偏向自我,也不一定偏向群體,「思想」是相對群己兩個極端的自由與拘束,自己需要探索均衡,依賴經驗之下的自我選擇,並且甘願承受選擇的後果。
思想當然也可以完全只在自我內運轉,但是在國民教育裡,在群性教育裡,感受之想,可以自由自在,思,屬於學的一部份,連結著實踐,所有的實踐必然與外界有關,無法不觸及群體。
「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
由學而思,這是「正心」。
教師只引導思想,不給答案,答案是孩子自我的選擇,未來累積成他的自我價值。教育只能教導選擇,不能也無法填塞價值。兩者必然二選一,給價值就失去思考,給思考就不可能強迫價值,當教育奢望兩者齊備時,產出的就是扭曲的機器或魔獸,無智慧無變通的效忠或無窮的叛亂。
「扣其兩端而竭焉。」
思想是兩端,兩端的探索看似是非題,其實並非二選一,而是從兩端是非逐漸拉近的均衡。
不僅僅是「是非」「對錯」這麼明確的日常兩端,「悲歡」「離合」「行止」「坐臥」也是兩端,在真實的生活裡,孩子們如何從經驗理解其各自的情境,如何說明、判斷情境中的運用?如何在不同的情境選擇均衡?
「喜悅」「憤怒」「善良」「邪惡」是另一種兩端,外在動作與內在情意的兩端,內如何形於外?有需要強烈表達的情境嗎?還是不論如何都必須忍耐?
相似與相反的認識與對照,並非僅是「相似詞」「相反詞」在考試卷或作業上的知識,而是最基礎的解析與生活運用。同樣的學習,在不同的目的:知識或人格學習目的下,教師進行的引導方式完全不同。
這是教師的整體大觀能力,設計與實踐課程的能力,專業能力。
沒事時和孩子玩玩語詞的對照與比較吧!問問他的選擇與均衡何在。無須灌輸他道理,只用生活情境向他提問,讓他明白感知的情意何所自來?後果的產生可能如何?自我選擇後如何擔負?
這樣的討論當然是容易太過嚴肅的,我在教室裡也不會如此急迫,在思與想的探討之後,我會以「對對子」的方式玩起詞語遊戲。
「光明,光和明很相似,有甚麼差別呢?來自哪兩端?光明這個詞,又和哪一個詞是相對的兩端?」
「黑暗」嗎?黑暗的甚麼東西呢?黑暗的心?那光明的是甚麼?光明的情!
黑暗的邪惡之心,光明的善良之情。
黑暗一定邪惡嗎?光明一定善良嗎?為甚麼?
黑暗的善良之心,光明的邪惡之情。有甚麼情境經驗、歷史經驗相對照嗎?例如黃帝殺死了刑天?
那中間有甚麼可能的光明與黑暗?人和人相處,有可能絕對的光明與黑暗嗎?你從來都只有光明,沒有過黑暗之心嗎?
我們會單純的屬於邪惡或善良嗎?
怎樣定位我這個人?
藍天白雲,可不可以呢?
黑水碧山?
不同的色彩景觀,引起怎樣不同的感受?
誠意與正心,啟蒙的起點,想與思,身與心,兩端之間的均衡選擇。
王修亮
發佈日期: 2019.08.21
發佈時間:
下午 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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