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普及與菁英教育
(一) 天賦與平凡
幾年前電競業興起,世界各國的電競優秀者名利雙收,許多愛玩電動的年輕人忽然在親友間谷底翻身,由廢材成為「天才」。
曾與女兒很深切的討論過:「電競能力是不是一種天賦之才?」
我玩過不少遊戲,非常清楚其中材與不材差異之巨大。
一個副本,即使多次仔細看過破關高手的視屏,反覆作筆記、畫重點(沒辦法,個性已養成,就算玩遊戲也無法不做功課),手拙的我依然因為缺乏靈活應變的能力,難免疏漏出錯,是公會裡永恆的二軍。更別說能夠在先發測試中,敏銳的發現細節裡隱藏的可能。
平庸的我,安於二軍的我。
女兒就比我強多了,常常在背後出手搶救我的危機,幫著指揮我「跳」、「左邊」、「F2」、「團補」!
我很喜歡看她玩遊戲時行雲流水的輕快。
但是站在講台上,只要看到學生一個細微的表情動作變化,甚至一種眼神,我便可以秒感應學生心思的同時,反彈似的迸出整節課程後續引導的方向、方式與學生可能有的反應、需要的修正等等,連推論的動作都不必。
基於習慣,我每次上課前總會設計好當節兩小時的課程,但正常的狀況下,我總是會因為學生現場的反應,進行與原規劃完全不同的方式來達到同樣的教學目標。
而且完全略過思考與判斷的階段,我動作語言的轉化,發生得彷彿風吹浪湧般自在,我得在事後長時間的反覆回想中(通常我會把上課錄音帶再聽一遍),才有辦法解析出來自己為何要如此提問、如此回答學生、如此改變。
我五十歲以前,一直認為所有的老師都是這樣的。
除此之外,生活中的我多麼笨拙死板啊!
敏銳或笨拙、靈活或死板,在不同的事務上對照著呈現。對我來說是這樣,對女兒來說也是這樣,對所有學生來說也是這樣。
甚麼是人材天賦,甚麼是平凡?
然後我和女兒遇到的第二個問題:所有的人材,一定能以自己的天賦,在這個世間賺取足以養生的職業、金錢嗎?人總得過日子啊!
如果一個電競人材或是電腦程式高手、飛行高手,生長於一千年前,會是人才還是庸才?若是他如同我,只擁有單一種天賦上的敏銳靈活,他的一生會過得如何?有辦法肯定自我嗎?社會能給予他自信自尊嗎?
我沒有答案,但是我認為小學課程的目的之一,就是讓學生自己有能力思考、發現、處理這個問題。
國小教育是各種啟蒙,啟蒙自我於群體環境中,覺悟生命存在之必要、與享受生活美好的能力。
因此,他會啟蒙自己某一種材賦,即使在當今之世,這種材賦只是一種趣味,甚至完全無所發揮,他都必須能肯定自己擁有某種天生的不平凡,只是生不逢時。而他知曉生不逢時是常態,一個落後國家交通極為不便的山村,很可能所有的孩子都生不逢時,因為貧富差距、城鄉差距、階級差距。
他的生不逢時屬於時代差距。
他可能選擇相對平凡的職業,並且在業餘持續追尋各種可能,研究自己的天賦才能如何發展發揮,成為興趣。他也可以選擇放棄一切,活在似乎無用卻美好的天賦才能裡度過生命,清苦而幸福。
都是他自知自覺的選擇。
這是我的想法,我真心認為沒有一個學生(人)是平凡的,如果他看起來似乎真的無材無能,只是因為屬於他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或尚未來到,沒關係,他有知覺的能力,他因此願意選擇對自己的材能天賦自在、冒險或放逐,都沒有關係,通常他會因為某些原因選擇平凡生活,但我和他都知道:他並不平凡。
(二)菁英教育
學校教育可略分為普及性與菁英性,通常我不會用「平庸教育」來形容普及教育(但會以此名辭批判),因為普及是一種目標與方法,而平庸是一種行為模式。
例如:台灣的國民義務教育是普及教育,會形成平庸的現象,並非義務教育的內容與目標要求平庸,而是各種不恰當的政策與人為的失措,使學習效果平庸化。
為便於溝通,我先定義教育的普及與菁英,當然是我自己的定義。
普及教育相對於專長專業,注重通識學習:「大家都認得二千五百個字。」、「大家都願意且瞭解為何需要遵守法制」、「大家都了解且能擁有基本的國民品德」等等,目的並不在於特別學習某種技能與創意。
普及教育是人格與群性建構的「基礎」,獨屬於某個國家、某個區域、某種信仰。
菁英教育有幾種不同的定位,例如:限制性的,刻意限制少數人才能進入某層次以上的高階教育,不論是公力還是私立,以便讓少數人壟斷社會上的權貴富裕階級。如果國家做得較為公平,弱勢者仍能憑藉某些實力得以翻身,若是不公平,就單純是階級壟斷。
或者如:專業技職與專業學術的分流,人們憑著不同天賦與努力,國家的政策如果得體,就能使絕大多數人各習其材,各展所長。
限制型的菁英教育當然也能培育出國家群體所需,端看政策的規劃。
專長型的菁英教育則對國民、國家都有更大的利益。
限制與專長兩者當然也能合一,國家要負責規劃、調查、推論往後十年、三十年甚至更長遠的計畫,估量整體發展所需的物質與人才項目,依此彈性調整菁英教育的項目取捨、人數規劃。
我個人認為這是最佳狀況,當然是苛求了。
目前台灣的普及教育是十二年(普及教育時間太長反而是一種限制,箍死了技職專業的發展,其實九年是非常恰當的),加上急於擴張高等教育、缺乏均衡的體制內補救教育等錯誤政策,很少人是不讀完大學的,研究所、博士班也因此平庸化,所謂的專業甚是含糊。
而整個社會在畢業人材的配置,國家人員任用上,也鮮少注重專業。在這種錯亂的體系裡,所謂的菁英也跟著定義錯亂,教育上專業的意義消失,通常指的是權貴人與有錢人本身,菁英定義從「天賦能力學習」錯亂為「物質富貴階級」,而權位、財富的重新分配當然也不會透過專業而來,依然是壟斷。
限制性或台灣型其實都算不上是菁英教育。
在現代的世界局勢裡,一個國家不可能只實施普及教育,整體人民的生活就算僅僅是維繫現狀,都還需要各種菁英站在適當的官員與專業位置位上,殫精竭慮的努力運作。菁英教育畢竟是不可或缺的!
菁英教育是生逢其時的優秀天賦,加上認真努力負責等等的人格養成。
專業培育與人格養成,不可能是截然二分的學習:「國中小只學習人格,高中後才開始追求專業與職業」。
發現並發揮天賦才華是人格養成非常重要的一環,和表達、溝通、自尊與自信、自我與群體成就感、群性分工合作,都有密切的關係。
例如:辦理一個是內活動,有人擅長領導開會、有人擅長寫計畫,有人擅長規劃桌椅的排列法,有人擅長畫圖布置,有人擅長寫字做文宣,有人擅長募款,有人擅長有效率的清潔,各有專長,同時也在活動實踐中反省,嘗試錯誤的修正、疏漏的充實。
人格與天賦專長能力,必然都是從小培育、操作、練習的,隨著成長更形健全。
這樣說起來,從小學開始切割成音樂班、美術班、體育班、程式設計班,甚至領袖養成班等等,好嗎?
雖然各自專長的技巧方法不同,但人格養成教育的原則與概念是相同的,例如:守時、負責任、尊重等等習慣,普及教育最終是需要國民能擁有知覺的個性與群性,在生活中有能力與群體合作。
在普及教育開始時就以天賦專長切割了人格養成,反而失去「人」的多元觀察與實踐能力。
例如:體諒、同情、同理,過早放進同溫層,使得菁英們的環境狹隘,不知「人」只知「知識技能」,因而常常過於紙上談兵,被批判不知民間疾苦。
早學則技巧純熟,但疏離群體常態生活。晚學則勤苦難成,但是容易深入群體生活,發現、解決真實的問題。這是一種兩難,需要取捨與調整。
我個人比較贊成學校大約五成至七成的時間進行普及教育,其他時間則以分組、社團活動、研究會、公益參與等等形式進行天賦專長訓練,兩者比例的多寡,當然和學校、社區資源能取得的多寡,以及社區型態、國家現況等等有關。
台灣現在的普及教育,一方面在教法上採用平庸 (是,這裡是批判用詞),把所有學生與教師當白痴來使用、教導,例如:我們一直反覆於灌輸背誦與快樂學習的兩種極端,無論怎樣翻轉都是另一個極端,找不到均衡。一方面在教材上又採用菁英教育。高等教育的教授們操控著國中國小教材內容,為了「將來收到的大學生可以早就準備好基礎本科能力」,把所有孩子當菁英來教,教材內容艱澀繁雜龐大,佔去國中小學生們全部的課堂時間,壓榨得孩子喘不過氣來,哪有辦法進行專長天賦的發展?
就連國中小教師們本身都不被視為「具有教育天賦的某種菁英」,鼓勵教師創作教學都只是漂亮的假象,創作出來的教學幾乎都是實務上最低階的花俏遊戲活動,略為上層的理論敘述與思想系統結構,國小教師們連自己學習的機會都難以碰觸,遑論引導學生。
要不然,問問看有幾位教師能清晰解說國小學習「照樣造句」,在各年段背後的不同概念,以及前後的銜接課程概念?
教師們看起來的確很懶得學習,甚至連研習之後都還創作不出來,那正是因為教師被拘限在「跟隨」裡面太久了,早已遺失了教育的天賦,而能夠一直保有教育天賦的國中小教師因為太有思考與創意能力,要不因此反而進不來教育體系,要不在體系內被視為叛逆、怪胎,被冷漠或排斥。
要求國中小教師「跟隨」「陪讀」教育專業教授,這是台灣教育平庸化重要原因之一。理論和實務的專業本該是平等交流,而不是跟隨與陪讀。
強迫不具備數學或醫學或物理、化學專長的孩子,「跟隨」「陪讀」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的天賦孩子們,反而犧牲了大多數孩子的不同天賦與人格,不得其才不得其正,要不心靈和行為扭曲掉,要不天賦才能浪費掉。使得大多數孩子苦於教育,茫然失措。
不同天賦,當然需要不同的教育方法與方式。
教育原應該因材施教的,前提是教師自身知覺己材,因而有能力探測學生「材質」,才能「修飾引導其材」,使學生自知自覺的「成材」。
每個人都有其笨拙與遲鈍之處。
每個人亦均有其材。
(三)結語
除了政策問題,菁英學習最怕的就是將孩子忽然拉去完全不屬於他的年齡層,讓他失去與同齡互動的機會,只與知識相處成長。
至少要保留一部分正常普及教育的時間,並且以正常課程設計強化同學與他的互動機會,讓知識技能與人格心靈都能同時成長。否則就像我年輕時看過的新聞,一位四歲讀大學的香港天才兒童,到十四歲時在美國自殺了,或是像歷年來新聞中的另外幾位天才兒童,陷落在毒品與犯罪之中。
生命仍然需要保有身心的某些均衡,而台灣的教育,人格與素養喊得震天價響,緊緊握在手上的仍然只是極端的知識。
「調合東方一點點的威權,西方一點點的自由。」
或許這句話無法說的很明確,或許我們也可以類似的共鳴:
「調合行為一點點的約束,心靈一點點的自在。」
但是不論如何,我深知朋友這樣的心聲,也就是希望孩子們能取得各種均衡,盡情享受菁英式的自在揮灑,又能在國民基礎教育中建構正常的人格,知覺自己天賦材能的所在所用,於整體環境中進行最佳選擇,或者辛苦精進於專長專業,或者安然於平凡的業餘興趣。
都是一種幸福。
期望教育能如此,我們努力,亦只能期望。
王修亮
發佈日期: 2019.09.01
發佈時間:
下午 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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