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同學你好，

底下是你的發問：

"我很久以来有一个问题始终萦绕于心。小时候就已经听说，台湾在保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方面做得比大陆好，尤其是民风淳美（那时2010年左右）而大了一些后又接触了一些不同的观点。

网友们对这个问题讨论得很激烈，但很多时候却流于口水。曾经看过一篇大陆人写的长文分析，但那位网友的价值观比较右，我无法接受，或者说，他的分析让人感觉缺乏人文关怀，流于“庸俗的乐观主义”。

我想问的是，蒋家的统治是否真的使台湾在民族文化保存与社会风气建设上优于大陆？如果有，表现是什么，时至今日，蒋家统治在这方面的遗产多大程度上还在？多大程度上已经消失？"

我的回答可以有兩種方式，一是虛假的，一是真心：

虛假方式是：如果這是一道考題，那我就只好想辦法迎合考官的心意努力瞎掰了。我也許會舉些例，說說這個，談談那個，然後做出點正面的論證或反面的否證。

第二種方式出於真心，亦即這題目恐怕還是得由出題者自己來回答。因為：一，我從來不曾以那樣的方式想問題。二，我甚至無法理解這個題目的意思。我不明白所謂 "民族文化保存" 與 "社會風氣建設" 究竟指的是什麼。事實上，這類辭彙你可以說這樣，也可以說那樣，各吹一把調，毫無意義。

我考高中時，作文據說拿了台灣北區聯招最高分，但我從小到大最怕的課之一就是作文。為什麼呢？因為我只會我手寫我心，一旦脫離我心，我就無言了。這也是為何這二十幾年來我不再接受採訪的一千個理由之一，因為我對採訪者的發問沒信心，估計是每一題都會以無言收場。

記得學校作文課總是出一些我從未想過的題目，例如 "試論述忠勇為愛國之本"。我的天啊，這樣的題目要怎麼寫？有些時候，出題者顯然是要學生做出違心之論。比方說我念國中時，有一回國文老師出題："偉大的孔子"。

我很快就寫完了，寫得很滿意，但我玩了點小花樣就是把題目改成 "偉大的孔子？"，多了個問號，然後朝 "不偉大" 的方向寫作。下場是：老師喊我出列，要我面對全班，當場痛罵，數落罪狀。

高中時，國文老師是個非常可愛單純的阿嬤，湖南來的，口音很重，建國中學總是念成 "見鬼中學"，中華民國偏說成中華民鬼，國、鬼不分。這位阿嬤，感覺就像從清朝皇宮跨越時空而來的那種感覺，很空靈。

有一回，在課堂上，她喊我起立，要我說出一個成語，足以和 "狐假虎威" 一詞對應。我答說 "狗仗人勢"，全班哈哈大笑。阿嬤一直說不對不對，不可以講髒話。結果，她公布 "正確答案" 是 "虛有其表"。我很無言，不過，她是拿麥克風的人，我也只能認了。

阿嬤常給我的作文打出很低的分數。後來，我決定從善如流，用她喜歡的方式寫作。比方說有一回題目是寫什麼 "暑假記趣" 之類。我就寫說我去北投某個溫泉景點玩，用一種很正經八百很韓愈的方式寫，最後我還效法古代聖賢之風雅，對這溫泉命名，我寫著："臨去之際，特恃不羈之才，命名為靈源溫泉"。那一次，我終於得到高分，阿嬤很喜歡。一直到現在，平常生活中，我仍然常跟學姊玩這樣一種假裝正經八百的語言遊戲。

可能扯得有點遠了，不過意思差不多，亦即很多所謂題目，其實不是題目，而是某種既定答案的框架，惟有出題者才能知道如何在這獨斷 (dogmatic) 框架底下填入所謂答案。

羅素曾經說，他對於一般約定俗成的說法總覺得無奈，比方說，"德國的什麼品種狗很忠心" (羅素舉的例子)。羅素認為，這些說法相當曖昧而含糊，但人們卻好像私下都已經串通好了似的，對之有所共識。

在這點上，我跟羅素站同一線，我就是沒法和各種共識產生共識 (除了九二共識之外)。一個人，如果他連自己講的話究竟何意都會感到巨大困惑，他事實上恐怕也很難在公眾語言與思想上平息。我通常採取的策略就是假裝，假裝有共識，假裝我知道人們在說什麼，假裝事情就是這樣或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