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德講的,我幾乎都能認同,但我沒有能力以某種實證方式講一種在我看來相當形而上的東西,只能講講八卦心得。
我有個好朋友,是個西班牙女生。有一天,跟她走在劍橋的街上,她遠遠看到幾個男男女女忙著搬行李準備搭公車,距離我們至少數十公尺,但她很得意地跟我說,那些是西班牙人。我說是嗎?這麼遠也看得出來?歐洲人不都長得一個樣嗎?她說,她不用看長相,只需要遠遠觀察對方的動作,就能知道是不是西班牙人。
聽她這麼說,我大約能明白她的意思。我說,我比妳厲害,我根本不用看到人,我光是看人用中文寫上幾個句子,就能知道是不是台灣人,我甚至能因此知道對方的個性與大概生平。她以為我在開玩笑,其實我不是。
學姊說不定比我厲害,每當我做出某些反社會文明的舉止(例如把鼻屎當成彈珠彈出去),她就會說我是台南永康人。雖然我不是,但我在永康住了四年,深受 "台南永康文化" 的 "燻" 陶,應該已具備半個永康人的習性。以前大家都說我好像英國紳士,氣質優雅,高貴不貴,沒想到在永康住了幾年後,身上的 "文化" 就變了。
其實,不管走到哪,我通常很輕易也能判斷對方是不是台南人。但是,即便同一個小台南,"文化" 大不同,每個區都不太一樣。我的老家是在中西區,過去台南有錢人最多的一個區,文化上比較 "有水準",但也比較傲慢,日本化得特別嚴重。我唸的小學旁邊就是台獨街,叫做民權路,台獨聯盟的一些元老就住這條街上。
別說文化,倘若假以時日,經過比方說一億年,我看台南永康說不定能突變發展出嶄新的人類物種,身手矯健,反應特別快。因為,在那樣一種隨時會有生命危險的交通狀況下,居然還能存活下來,這樣一種優秀基因將會代代相傳,終而發展出新的優秀物種。
某種差異性,使得人我有別。人渣政客特別喜歡炒作這樣一種差異,藉以彰顯敵我分明。但實際上,歷經數千年不變的相似性,恐怕更為驚人。我平常畏縮膽小,沒什麼人可以講話,於是就往書中跨越時空尋找知己。我常驚訝地發現,幾千年來,不論古今中外,人這東西,裏裏外外根本沒有任何改變,一樣的悲歡,一樣的惆悵,我們甚至被同一顆月亮感動,真是很神奇。
維根斯坦生前不願出書,死後,人們一本一本幫他出。數十本書中,唯一有一本小書,很不哲學,很淺顯,小學生肯定也看得懂,跟巴勒網留言板的水平差不多。這書就叫做 "culture and value" (文化與價值)。維根斯坦對 "價值" 這東西,給了非常高的評價,幾乎就是人類命運之所託,亙古不變,連核子彈也打不壞,而文化則僅僅是表達價值的一個途徑,一種方法。
當然,維根斯坦所謂的 "文化與價值" 同樣是個曖眛物,由他說了算。但究竟指的是什麼,難以言說,只能期待讀者與作者之間的心領神會;就像描述一隻鬼一樣,連描繪者其實也說不準這鬼究竟長啥模樣。
曖昧之物不一定空洞,它不一定缺乏意義,而只是難以描述。為什麼難呢?因為它在形體之上,謂之形而上;就像一種氣味,看不見也摸不著,但我們都能意識到它的存在。
既然是鬼,就沒有個標準了,只能任人分說。就像說鬼故事一樣,倘若說得好,帶來一種啟發甚至啟蒙,若說得不好,旁人也只能呵呵。
維根斯坦很少誇人,但他卻點名了幾個影響他的人,其中一位就是寫 "The Decline of the West" (西方的沒落) 的Oswald Spengler。上個世紀至本世紀初的西方哲學界很看輕這樣一種影響,認為不具所謂學術意義,根本不值得討論,彷彿維根斯坦只是隨口說說而已,聽聽便罷。
但在我看來,晚期的維根斯坦哲學很顯然受到Spengler 非常深刻的影響,例如language game及 form of life等等這些晚期維根斯坦的核心思想,根本就是Spenglerian (斯賓格勒式的),這也難怪維根斯坦宣稱他不願講說自己的思想具有什麼原創性。
Spengler 是個高中教師,記得好像是教數學,其實是個哲學家,擁有博士學位,不過並沒有走入學界。第一次世界大戰之所以沒戰死沙場是因為體弱多病,根本沒法從軍。他就窩在慕尼黑的一個貧民窟,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每天靠著微弱燭光拼命寫作,前後花了大約十年時間,完成 "西方的沒落" 這本巨著。他完全不採學術形式,而是像在訴說一個夢那樣,直接論斷西方文化的衰敗與滅亡。
這書出版後,引起社會上很大的反應,學界也開始重視,一些大學邀請他前往任教,但Spengler一概拒絕,他說他需要時間寫自己想寫的東西,一生寫了大量文字。
維根斯坦常跟別人推薦這書。當然,這書會帶給你什麼影響或啟發,那我就不知道了。表面上寫的是文化,但我讀起來卻像一種季節變遷與生物現象的描述,一如維根斯坦認為自己的哲學就像一種生命史,講萬物生命的活動狀況及其相似與差異。
陳真
發佈日期: 2019.09.09
發佈時間:
上午 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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