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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19.10.22 發佈時間: 下午 5:16
黃川好,

你說,「爱因斯坦一个基础理论物理学家,他研究的东西 (與) 原子弹的关系就如牛顿和火箭发射的关系差不多,怎么也轮不到他来背锅。」

這話其實不太對。關係有兩種,一政治,一是科學本身。

政治上的關鍵影響力已是歷史共識,各方文件與研究均一致證實了這一點,亦即:愛因斯坦寫給羅斯福總統的那封信,讓羅斯福決定研發原子彈。

投下兩顆原子彈的隔年,亦即1946年,美國 "時代雜誌" 的封面人物就是愛因斯坦和一朵可怕的彩色蕈狀雲,雲朵上寫著愛因斯坦的著名公式:E=MC平方:

https://bit.ly/35KYzwq  

至於愛因斯坦之所以沒有參與祕密研發原子彈的曼哈頓計畫,除了這原本就不是他的「主要專業」之外,有這麼一種看法在我看來最具說服力,亦即美國對於愛因斯坦的「忠誠度」存有高度疑慮,包括他長年的和平主義傾向、左傾思維以及以「人」為本 (而非以「美國人」為本) 的政治基本態度,都不可能讓美國信任他。

我相信,研發原子彈只是早晚的事,就算沒有愛因斯坦的那封信,遲早還是會製造出來。但是,歷史畢竟無法重新安排,我們永遠都不可能知道倘若沒有愛因斯坦那封信,二戰將如何結束?我們也無從知道倘若沒有愛因斯坦那封信,原子彈何年才會誕生?

但可確定的是:愛因斯坦在催生原子彈這件事情上,起了關鍵作用。這鍋當然還是得由他第一個來揹。愛因斯坦對於此事也旋即感到後悔與自責,認為自己犯了一項「重大錯誤」,後來便與羅素投入反戰與反核武工作。

至於愛因斯坦與原子彈在「科學上」的關係,當然沒有那麼「直接」,但若要說得雲淡風輕,恐怕也言過其實。

很多人說愛因斯坦是「原子彈之父」。對此,與其說你不認同,倒不如說你究竟是在不認同「什麼」?亦即:當人們說「XX之父」時,究竟意味著「什麼」?然後你也才有可能反對「什麼」不是嗎?

同理,也有很多人說 Alan Turing 是「電腦之父」甚至是「AI--人工智慧之父」,但是,Turing 除了1950年在 "Mind" 哲學期刊上發表了一篇 "Computing Machinery and Intelligence" 之外,他對目前 AI 的發展,又有什麼「直接」貢獻?我懂的 AI 知識說不定比 Turing 都還要多得多,但我不會因此而淡化他在這方面啟發性的貢獻。

技術的應用與開展縱然一日千里,但各種技術背後的基礎思維與定理、原理等等之啟發,恐怕更是一切技術的根本。

當然,我還不至於傻到以為愛因斯坦「發明」了原子彈,但他在原子彈的誕生上,卻起了臨門一腳的作用。這個作用主要是政治上的,但同時也是科學上的。

另外,你說,愛因斯坦說他「寧可當個鐘錶匠」只是缺乏根據的「雞湯文青段子」。這話其實也不對。不過,這事說來話長,寫起來感覺很累,不知從何說起。

首先,我覺得,對於一種人事物的理解理應有各種層次。比方說,在探究問題的方法上,最低的一層恐怕就是孤狗 (google) 了。現代人幾乎都是「孤狗大學」畢業,彷彿只要是「孤狗」上找不到的,就等於不存在。至於理解方式上,有這麼一種理解方式十分「初級」或「低級」,簡單說就是:他對於某種人事物並不具備一種整體且深入的理解,而是把它「零碎化」,把它當成一種彷彿只是一種「純粹單一資料性」的方式去理解。

曾舉過一例,相當經典。有位台灣「名學者」,過去也是留英;他不是念哲學,但對於西方哲學十分著迷。問題是,他對於整個哲學的「學科性」(disciplinarity) 之理解方式基本上就是錯的、荒唐的;他一直把哲學當成一種社會科學理論,一種好像三民主義那樣的條文式理論組合。

記得有一天,我寫了一些有關 metaphor (隱喻) 的想法。我的想法當然就是「我的」想法,而不是一種所有圈內人都聽過的什麼社會科學理論。可是,他看到之後,竟然從我的文章中找到一些關鍵字,然後找到一篇英文期刊論文,跑來問我說是不是就是讀了「這篇」文章才有那些想法?彷彿一個人只要花上幾分鐘,把那篇論文讀過之後,他對於「隱喻」就擁有了跟我同樣的理解程度。

我聽了真是很訝異。「天啊!」我心裏想:「他究竟是怎麼做研究的?」我很想跟他說,「不是不是,沒有人這樣做學問的。我不知道你說的那篇文章,從沒讀過。我的想法並不是從哪一篇文章中學來,而是從數以千計的書籍和文章中所產生出來的。」

各位懂我的意思吧?別說愛因斯坦,就算只是我如此乏善可陳的一個「一般人」,要理解我的某種言行,其實還是得從一種整體且深入的基礎上去理解,而不是只是「孤狗一下」就能做出判斷。

之所以講這些「題外話」,主要是想說,因為個人研究上的關係,我相當熟悉維根斯坦和羅素以及 Kurt Friedrich Gödel (「不完全定理」的提出者,愛因斯坦的知心密友),而這三人跟愛因斯坦分別都有著某種密切關係,我也因此對愛因斯坦的個人言行思維略有涉獵,略知一、二,對他基本上有著一種相當「整體性」(holistic) 的理解。在這個整體理解的基礎上,或許比較容易理解一些片段話語的意義或可能性。

言歸正傳。簡單說,愛因斯坦究竟有沒有講過「寧可當個鐘錶匠」,就我所知,並無第一手資料。不過,它倒也一點都不是「空穴來風」,更不是你說的什麼「雞湯文青段子」那般不堪。我認為,你之所以會對這句話有所鄙夷,意味著你對愛因斯坦這個「人」似乎有點陌生。

「寧可當個鐘錶匠」這句話的最早出處之一是1965年4月16日的 "New Statesman"。這是一本英國期刊,左傾,主張社會主義,我在英國念書時也曾訂閱;1913年創刊,蕭伯納就是它的創刊編輯之一。 

愛因斯坦被引述的1946年 5 月之原始談話是這麼說的:「原子能的釋放,改變了一切--除了我們的思維方式 (our way of thinking) 之外。我們也因此正朝向一種空前的毀滅之路沉淪。解決這問題的關鍵就在於人們的心靈。早知道的話,我寧可當一名鐘錶匠。」

之後,這段話便輾轉引述在無數的文章與書籍中。但是,愛因斯坦究竟是在何種狀況下或哪篇書信或訪談中講過這些話,不得而知。

2012年,一群日本廣島的高中生,組成一個反核武團體,動員各校學生寄出了一千多封信給全世界各地的政治領袖,希望他們能公開表態禁止核武。其中,盧森堡首相 Jean-Claude Juncker 旋即回了信。2017年獲得諾貝爾和平獎的 ican (International Campaign to Abolish Nuclear Weapons) 公開發表了這封信。信件開頭就是引用愛因斯坦的這段話。

不過,事實上,就我的理解,我比較傾向於認為愛因斯坦原文並不是這麼說的;意即這似乎只是一種「轉述」(paraphrase),它理當是綜合幾次談話的一種「摘要」陳述。但是,這樣一種轉述,其實並沒有扭曲愛因斯坦的心意或想法。

這就如同我的文章中經常提到「維根斯坦說」,其實哪是維根斯坦說的,大多是我說的啦。話雖如此,但我仍然沒有對維根斯坦有任何根本上的扭曲,而只是轉而述之;有些時候甚至是轉成用我自己的話來說,但原始意涵並無太大改變。

今天,我們如果是在寫一種學術論文,自然就不可能如此引用,而是會做出很精確的區分。但是,當我們只是在做一種通俗表達時,「轉述」就夠了,畢竟我們總不可能在巴勒網上每次為了傳達一句話或一個意思,然後因此得寫上幾千字的精確詮釋與說明。

我雖然無法證明愛因斯坦「同時」講出了 "New Statesman" 所刊載之一模一樣的句子,但有許多證據指出他在各種場合與書信中分別做過類似陳述。比方說,在 "Einstein and the Poet" 一書的第 92 頁,愛因斯坦接受當年一位德國詩人、學者 William Hermanns 的訪談,愛因斯坦說:

「我完全同意你說的,知識份子從未拯救過世界。我們如果想要改善世界,絕不可能透過科學知識,而是必須透過思想。...我們必須從人們的心靈出發,透過良知,而且也惟有透過良知的價值,才有可能改變世界;而良知恰恰就是表現在人們對於人類無私的付出。」

在另一段訪談中,愛因斯坦還提到:「科學帶來 (毀滅) 的危險,然而真正的問題根源卻在於人類的心靈。我們不可能透過某種機制來改變他人的心靈,我們只能改變自己,並應勇於訴說。」

1954年11月18日,愛因斯坦寫了一封信給美國的一本雙周刊雜誌叫做 "The Reporter",信裏愛因斯坦如此說道:

「如果我仍然還是個年輕人的話,我不會想成為一名科學家或學者或教師,我想當個小販或修水管工人;但願這樣一種最謙卑的生活方式仍然可以在現行的社會底下存在。」有位讀者,是個修水管工人,回信給愛因斯坦說:「我的志向倒是很希望能成為一名學者,而你卻想修水管,要是我們兩人能夠組成一個團隊,應該會相當成功,我們將同時擁有知識與獨立生活。」

其實,早在戰前很多年,愛因斯坦就時常表達類似心聲。比方說,1933年,在倫敦的艾伯特皇家音樂廳 (Royal Albert Hall) 的一場題為「歐洲的危機與希望」的演講中,愛因斯坦再度表達了他想當一名工人的志向,並且向現場聆聽演講的年輕科學家提出建議,建議他們轉行,說大家也許可以考慮去當一名比方說燈塔管理員。

也許你會以為,可能是時局動盪加上盛名之累,以致於愛因斯坦經常表露他對於科學、知識、名氣與智能等等這些東西的貶抑與反感,而且經常想要離群索居,過著一種其所嚮往的「獨立生活」。但我認為,一個人的價值取向與個性,恐怕才是重點。

愛因斯坦曾經寫信給友人說,「當我年輕時,我對人生的一切渴望,無非就只是安靜地坐在某個角落工作,乏人問津,無人聞問。」還有一次,智利有家博物館,寫信要求愛因斯坦寫幾句話給他們,好讓他們供奉在館內供人仰望。愛因斯坦回信拒絕,他說:「你應當明白,我並不是你所認為的那樣一種勢利眼或愛出風頭者,事實上我也沒什麼東西值得人們的關注。」

在這許多方面,你可以看到愛因斯坦和維根斯坦的某種相似性。維根斯坦也是經常叫學生去幹一些「比較老實」的工作,特別喜歡叫大家去當工人,千萬別把哲學當成職業。他自己也曾努力學習俄文,申請移民蘇聯,希望能夠在「人民公社」生活,在農場從事勞力工作。但在過海關之際,俄國官方認出他是著名哲學家,打算安排他去大學任教,維根斯坦拒絕;多年蘊釀之移民俄國夢,旋即破滅。

愛因斯坦也曾經說,「科學,頂多只是一種嗜好 (hobby)」,而不該是一種職業;「人們應該去做一些別的事情來謀生」。(見 "Albert Einstein, Historical and Cultural Perspectives" 第421頁)。

當然,維根斯坦的「心靈雞湯」和愛因斯坦的湯料不太一樣;前者重視勞動價值,而後者卻比較傾向所謂「獨立生活」的某種孤獨。

比方說,愛因斯坦在1933年於倫敦音樂廳的那場演講,他叫在場聽眾--一些年輕科學家,不妨考慮去當燈塔管理員。他的話語其實是有上下文的。愛因斯坦的意思是說:

「一個年輕人,倘若他對科學的本質--特別是對於科學的數學或哲學本質感興趣的話,那他為什麼不去當個比方說燈塔管理員呢?事實上,很少有年輕人具有這樣的雄心,即便在他一生最具創造力的年輕歲月中,他也不肯抓住這樣的機會,不肯花一點點時間,安靜不受打擾地好好去思考科學本質的問題。」

我並不是要說這些想法對或錯,而只是要說:

一,如果你了解愛因斯坦,就能明白,這就是他對於人生、對於整個世界與人類的問題之基本態度,而不是什麼「文青段子」或「心靈雞湯」。他認為,科學的發展不但無用,而且帶來痛苦與毀滅。維根斯坦在這一點上的態度,更是強烈。他形容自己的整個哲學無非就是要「對抗這樣一種科學潮流」。

就如同愛因斯坦之認為人類的問題只能靠「人們的心靈改造」來改變,維根斯坦也一再這麼說,「哲學的問題只能夠依靠人們的生活方式之改變而解決。」一般研究者略過這些自我思想評價,認為只是無關緊要之「心靈雞湯」,其實大錯特錯。

要深入談這些問題,得寫上好幾百萬字;在此能說的還是那些老話,套句維根斯坦的說法:你不可能理解一句話,除非你理解一整個語言。反過來說也一樣,當你真正理解了一句話,事實上你所理解的是一整個生命。

二,一句話不可能僅僅只是一句話所能產生意義,它得屬於某種脈絡,包括語意的,情境的,乃至於整個生命的。這樣一種「歸屬」,賦予單一話語種種意義的深度與可能性。

我就不再多說了,說不完的。總之,「寧可當個鐘錶匠」那些話,不但不是什麼空穴來風噁心八拉的「文青段子」或「心靈雞湯」,而且恰恰就是愛因斯坦的基本人生態度。我的偶像沈從文也曾經說,如果他不當作家,那他希望能夠在金舖裏工作,一個人安靜地打造首飾,就此過一生。聽他這麼說,我心裏特別感動。

我之所以對於這樣一些話非常有感,無非也是因為我也有著同樣的渴望。直到現在,我仍時常陷入這樣一種幻想 (跟性幻想的方式差不多,很具體,很寫實):想像我在一個無人巷弄尾端的某個小房子裏,專心修理東西,修完一個零件換下一個;抑或是在寫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就這樣一個人的世界,專注而安靜,多麼美好,幾乎連時間的流逝都可遺忘。

我手上有很多有關愛因斯坦的書或文章,其中有一本叫做 "The Ultimate Quotable Einstein",網路可以看到全書內容,用書名去找就有。1977年初版,再版了很多次,普林斯頓大學出版,六百多頁,約略能看出愛因斯坦的基本個性。

另外,關於共濟會,我的想法是這樣:

懷疑精神是好的,但是陰謀論卻往往可笑。曾舉一例,有些人熱愛哲學,彷彿哲學或思想是什麼很了不起的東西。但是,這些人從事思考的方式卻是在每個命題後面直接打問號,以為這就是懷疑精神,以為這就是哲學。但是這樣很腦殘不是嗎?把每個現實問題統統說成背後有著什麼神祕陰謀,這樣誰不會?

就如 Noam Chomsky所說,CIA 最歡迎陰謀論了,因為這會讓人們對於紮實的道德評價與理性批判失去根本上的敬意與信任,以為異議之聲不過就是一丘之貉,全屬道聽途說瞎掰鬼扯蛋。Chomsky 還說「如果數十年後,某些檔案解密,證實陰謀論幾乎全是CIA自己搞出來混淆視聽,我將一點也不會感到驚訝。」

我常說,懷疑是好的,但你不能發神經什麼都要懷疑;當你什麼都懷疑,意味著你什麼也不懷疑,你只是在每個現象或命題背後直接畫上問號,然後毫無根據地講得鬼影幢幢。

至於共濟會,正反之間,得先問說你的說法是「什麼」,然後我也才有可能知道我是否認同或反對。如果說共濟會存在,這個連我也知道,台灣也有一個:

https://bit.ly/31CnCP8  

你看,很好笑吧,一些吃飽太閒的有錢傻逼,可能好萊塢電影看太多了,自命不凡,把自己裝扮成小丑,裝神弄鬼裝腔作勢搞些聯誼活動。

這樣一個所謂跨國組織,怎麼會是什麼主導世界的陰謀勢力?憑什麼?哪來的同質性?沒有同質性及利害與共,能夠幹些什麼?它主導世界?那麼又是誰來主導這個傻逼組織?

當你要對某種人事物建立起某種連結時,總該有個最基本的說服力吧?總不能說我喜歡挖鼻孔,強尼戴普也喜歡挖鼻孔,不小心被你們都給拍攝到了,然後就說我和強尼戴普之間有著某種企圖毀滅世界的祕密連結。

當我們在某個主流現象的背後直接畫上問號時,至少應該會有八成以上的命中率,畢竟主流事實大多不可信。但是,問題不在這命中的八成,而是在於那失誤的兩成。這在臨床檢驗上叫做「偽陽性」,意即一百個來做癌症篩檢的可疑病人統統說他們全都罹癌。這時候,所有癌症病患當然全抓出來了,問題是,卻有兩成健康病人也跟著陪葬,莫名其妙被抓去開刀做化療。你覺得這樣一種「統統都說有病」的檢驗方式有用嗎?不但沒有用,而且有百害無一利。

更重要的是:當我們在某個主流現象的背後直接畫上問號時,至少應該會有八成以上的命中機率,畢竟主流事實大多不可信。但是,問題不在你命中多少,而是在於你究竟是根據何種理性與經驗法則進行篩檢?

一種檢測或批判或評價之所以可信且有用,恰恰就是在於它所持的理性與經驗法則究竟是什麼,而不是在於毫無內在一致性地亂猜一通;這時候,就算湊巧猜對了,事實上也毫無意義不是嗎?

我強烈懷疑,川普應該是外星人,而且是中國派去美國臥底的外星生物。從他的奇特髮型,我就能看出他很可能不是地球上的生物。誰能反駁說我的陰謀論一定不對呢?問題是:當一個說法根本無從反駁時,並不是因為它很有說服力,而是因為它毫無論點與依據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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