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樂你好,
對不起,希望我對你提起的那部電影的想法,不會讓你或讓任何人感到冒犯。我最怕人家問我意見,因為我的意見通常不受歡迎,因此常使我感到為難,不知該說實話或說場面話。
其實,我反倒很納悶怎麼會有人喜歡那樣一部片 ("小丑")?多麼可笑膚淺的理解方式不是嗎?"邊緣人" 怎麼會那樣囂張跋扈?怎麼會那樣脆弱?邊緣人是像我這樣才對:小心翼翼,夾著尾巴做人,儘可能把自己的需求減到最少,儘可能不去麻煩大家,連呼吸都深怕打擾了這個世界。
平常連點餐、買票、搭車、生病找醫生等等等,每個環節我都怕;連面對服務生我都很緊張,連跟服務生多要一根湯匙的膽量我也沒有。學姊可作證,她常說 "你連去跟服務生多要一根吸管也不敢?" 可我就是不敢 (她其實也不敢,所以我們常會互相推來推去,無人敢出面)。為什麼呢?因為我總覺得自己卑微到當我提出 "多要一根湯匙或吸管" 的要求時,我會覺得很不安。
流浪狗如果會說話,一定會對我所言大表認同,因為牠們就是我,我就是牠們。
邊緣人更不可能像電影演的那麼脆弱,被人羞辱幾句就崩潰,就要殺人、使性子,那我豈不是得毀滅宇宙才能甘心了。那樣一種驕縱,應該是公子哥兒或小公主的習性吧,怎麼會是邊緣人?邊緣人即便被人打罵羞辱得全身是傷,也只會躲入洞穴,午夜夢迴暗自療傷止痛。
看過流浪狗吧,常被人欺負,牠會因此耍性子嗎?當然不會。有時夜裏看完診,下了班,夜深人靜,看到醫院附近草叢裏或垃圾堆旁蜷著身子休息的流浪狗的背影,我心裏都特別感動,很寧靜,很無辜;若是冬天或下雨天,你還會看到牠們睡覺休息時身子冷得微微顫抖。
甘地說得對,"有多少無辜,就有多少力量"。我並不看輕自己,也不看輕自己的同類,其實我是完全肯定這樣一種力量的。說起來,這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過,一部電影之理解深度,畢竟跟道德正不正確無關,而是跟美不美有關;"小丑" 這片,在我看來毫無美感可言。
我不認為藝術必須是道德的,但它終究必須是美麗的、動人的。當然,我也不會說它是爛片;它當然不是那種好萊塢式的超級賣座科技大爛片。"小丑" 不爛,只是空有形式與技術,卻無內涵,就跟塑膠花一樣,空洞蒼白,你根本不會想靠近它。
藝術無關道德。比方說,我非常喜歡蘇古諾夫的 "The Sun",百看不厭。它是在描寫日本裕仁天皇。天皇是個戰爭罪犯,但他依舊是個 "人"。"The Sun" 與其說是在描寫天皇,不如說它是在描寫所有人的存在處境,理解之細膩與悲憫,能讓人悲從中來。
陳真
發佈日期: 2019.11.07
發佈時間:
上午 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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