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戲當然不會「只是」遊戲。
小時候讀了很多小說,那時候不知道它是「小說」,也不知道它的意義與價值,總之就是一種「故事書」。讀了古今中外許多小說之後,「我」肯定不是原來那個「我」,因為小說也不會「只是」小說。天底下不會有個東西「只是」那個東西。
我從七歲起就不再吃肉,父母直到過世都不知道原因,為何一個據說連看電影都會拿著雞翅膀邊啃邊看、特別愛吃肉的學齡前小孩,突然有一天永遠不再吃肉?原因是,有一天,我經過一個屠宰場,看見一頭豬被人用長刀刺入咽喉,牠痛得大叫,掙脫繩索,四處亂竄,咽喉處還插著那把長刀,發出淒厲哀嚎。
在那天之後,我就不再吃肉。我第一次逃家出走,就是在七歲那一年,我媽拿了一碗雞湯要逼我喝,但我心意已決,於是情急之下就從窗戶逃走,竄入草叢,徹夜不歸。在那之後,我爸媽從此就不敢再逼我吃肉,只是他們始終不知道原因。
在那之後,每到夜裏,我常趴在我的小房間窗前,望向黑夜,望向屠宰場的方向,一聲聲微弱的哀嚎經常隨著微風飄進我房裏。
但是很奇怪,在我當時的想像中,我並不覺得恐怖或害怕,而是感到一種彷彿帶點悲傷的希望,總覺得在那一片漆黑的荒野盡頭,在那台南的運河邊,彷彿有著一座美麗的大森林。
這意味著什麼,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頭豬的哀嚎,不會僅僅「只是」一頭豬的哀嚎。生活中每一樣東西,好的壞的,美的醜的,都不會僅僅「只是」那個東西,而是會悄悄跑到我們的生命裏頭,成為我們的一部份。
遊戲當然也不會「只是」遊戲。但是,應該沒有人說要查禁什麼吧。不管遊戲是什麼內容,我向來對此很不以為然,用英文說就是 disapprove;倒不是說它好或不好,而是說那些東西不是我的菜,我沒法從中獲得一絲滿足。
小時候,我家隔壁的隔壁就是一家電動玩具店,我不常打,但我每次打的時候,常會圍上來一群人,發出讚嘆聲。如果打電動有奧運比賽,我當時很可能就會代表參賽了,但它依舊從來不是我的菜。什麼東西是不是誰的菜,在我看來意義重大。為什麼呢?因為,不如就這麼說吧:
倘若概念是個網子,那麼,情感、氣質、品味...等等等的綜合物,就說是一個人的氣味吧,更是一種網子。
概念是個網,這很容易理解。比方說,我不需要知道某個人對於「所有」人事物的「一切」判斷與選擇,但是,我僅僅只需知道他的「某個」判斷與選擇,我大概就能知道他對於各種人事物的幾乎所有判斷與選擇。為什麼呢?因為概念與評價是個網子,我只需知道其一,就能知全部。
比方說,你看到一個英粉,對蔡啥小那個人渣推崇得不得了,對韓國瑜卻非常不屑。這時候,你大概就能知道此人的智商與品格,你也能知道他對於世界上各種人事物的理解方式與態度。為什麼呢?因為「認知」是個網子,藉以形成一個概念之網;當你知其一,你就幾乎能知全部。
認知與概念如此,氣味更是如此。什麼樣的氣味會吃些什麼樣的菜,什麼樣的人如何覓食,如何存活在這世界上,如何看待人事物,基本上也形成了一個網,套句維根斯坦的術語,你可以說這是一種「form of life」 (生命形式);在不同的生命形式底下,各自玩不一樣的「語言遊戲」(language game)。你有你的「遊戲」,我有我的,不一樣的物種,各自有不同的「遊戲」。並不是說我要查禁你的遊戲,而是說,你的遊戲並不是我的菜,我沒有那種品味。
前天和學姊被迫去參加一個課程,主辦單位中午提供便當。學姊看到我吃便當的樣子,說我好像每天吃「盒飯」的工人模樣。我聽了很開心,我跟她說,「看來我確實言行合一」。
我總希望成為「一個像守門校工那樣的人」(維根斯坦語),並非只是空口說白話,而是整個生命便是如此。
盒飯就是便當,這詞是她從周星馳的「新喜劇之王」中學來的,裏頭的女主角是個「魯蛇」,常常想要領盒飯吃。學姐認為我吃盒飯的樣子跟基層工人沒兩樣。她在我身上「看到」的東西,就是一種氣味。氣味雖然肉眼看不到,但你若仔細用心「看」,就能「看出」人與人的不同氣味。
陳真
發佈日期: 2019.11.09
發佈時間:
下午 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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