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兒對吃飯興趣不大，必須「配」故事吃，才吃得下；不用配菜，只要有故事聽，白米飯都能直接吃。還好我有永遠說不完的故事，有些故事我是主角。前天就給他講了一個鬼屋探險的故事。

話說我念小學一年級時，和一群同學在台南永福國小後方的一個「小山丘」玩，傳說中那裏有個鬼屋 (其實不是鬼屋，只是極端破舊，裏頭住著一個貧窮拾荒老婦)。

那天，我和幾個同學在鬼屋附近玩，一邊繪聲繪影地研究屋子裏頭可能有什麼恐怖景象，例如一堆白骨什麼的。有幾位同學於是就起鬨，對著屋子丟石頭，其他兩位還跑去踹門。所謂「門」，不過就是一塊腐爛蛀空的板子，就「掛」在門口。經某位同學這麼一踹，竟然破了個大洞，整片倒下來。不久，從屋內應聲衝出一個「巫婆」，也就是那個拾荒老婦。我們一群人嚇得做鳥獸散，只聽到背後傳來阿婆的陣陣叫罵聲。

隔天上學，老師臉色凝重，說學校接獲「報案」，說有疑似本班同學打破人家的大門，要求那天所有在現場者統統站起來。我站起來了，但是大部份同學都還是坐著。老師要我們自己承認那天是誰去踹破阿婆家的大門。無人應聲。老師很生氣，就說若無人自首就全班都罰，然後下午會請阿婆來班上指認凶手。

後來，我就「自首」了，但門根本不是我踢破的，而且我還是那個在現場叫大家不要丟石頭不要踹大門的人。

老師看我「自首」，嘴裏說他不相信是我，但仍叫我去教室外罰站，還兩手各提著一個水桶，罰站示眾。

故事講到這裏，小孩就已經把飯吃光了，其實故事還有個更重要的主角內心「旁白」沒講，那就是我當下為什麼決定硬著頭皮主動揹黑鍋的原因。那是因為，我知道「凶手」是誰，當時在場的同學也都知道。那個「凶手」比我矮，平常就坐在我的左前方，我能清楚看見他的表情，充滿恐懼。就因為這樣一個神情，突然讓我當下心生不忍，於是決定為他揹這黑鍋。我若不揹，一旦阿婆來指認，他的下場就更慘了。

我還來不及講這一段內心獨白，小孩就把飯吃完了。少講了這一段，整個故事聽起來變得很驚悚，小孩聽得似乎很緊張，她大概也搞不清楚把拔為何要跑出來揹黑鍋。如果她能理解，就能明白這並不是一個驚悚懸疑的故事。

不過，最後我有給她一個「彩蛋」，我問她說，「妳知道這鬼屋是誰的家嗎？」她當然不知道，搖搖頭。我湊近她耳邊故做神祕狀，輕聲地說：「胡適」。 胡適跟他爸剛來台灣時，就住在這。

小孩當然不知道誰是胡適，但也許有一天會知道。當那一天來臨時，我說不定已不在人世。各位還活著的，不妨告訴她更多有關她把拔的故事。我相信，故事不會僅僅只是故事，它會帶給我們許多想像，帶來無數悲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