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殘或存心使壞的人究竟是處在一個怎麼樣的生存處境,能夠罔顧一切明白攤在眼前的事實呢?對我來說這不只是一個困惑,同時也是對我自己內心的控訴和拷問,因為我曾經是一個太陽花政變的支持者。
我支持某項主張而不對其內涵提出質疑,並不是,或我認為並不是我對事實毫不關心,而是相反。對於世上一切不公不義之事,人總有一股激情去面對,即使不過是愚人的幻想,也會把這最高貴之物奉為神明,且少有人會質疑,惶論承認,自己的上帝是戲仿的贗品,是對高貴者的拙劣模仿,因為這等同瀆神。
我之所以不再支持,痛恨版上各位所不齒的那群人渣,甚至我自己,並非我習得了批判能力,能作為一個個人獨立思考,而是我的信仰,被柏拉圖《普羅泰戈拉》中的蘇格拉底擊垮了,我那希波克拉底式的愛欲斷開了與「啟蒙」的連結,我不再把信仰奠基在人人可以憑自身理性去追求自由的宣言之上。
我下意識地害怕獨立思考,因為哪怕只是提個問題,那也要求揭示自身存在的意義,總是先有一個「我」才可能「有問題」。言論自由因此與其說是一種權利,不如說是一種內省的重負,以致我想逃離,甚至憎恨這種自由。古希臘格言「認識你自己」成了我的惡夢,如同俄荻浦斯王不清楚俄荻浦斯這希腊語詞的惡夢。
我支持太陽花政變,因為一切事實皆在我的精神中重構,而這精神的視界如何全憑我內心的神明,憑我願意認誰為高貴。很可惜,我當時信的是一種極俗的啟蒙,好引尼采充滿魔力的格言卻忽視尼采對其粗心讀者的警告,我不久後才明暸我是那末人,一個爭取吊車尾的嬉鬧者,一個不如高貴者高貴之人以模仿會使其痛苦之方式取樂。
我不是一個獨立之人,比起沉思,我更需要安慰,也更容易受社會的智術師們拐騙,只是不知是否偶然地,大量譯介到中國的古希臘著作及古典研究讓我感受到自然之光天然的不平等,而作為一個普通人我更願意接受這些偉大教師及其現代追隨者的教悔,並把靈魂托付於其中。
我不知道如何表達那個支持暴動,「腦殘」的我的生存處境,因為我也像陳真先生一樣懷疑腦殘是否有救,對我而言自己是否有救,不同世界的人是否能交流。只是希望這些支言片語是一個有意義的嘗試。
吳宜修
發佈日期: 2019.11.14
發佈時間:
上午 1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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