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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萬康(綽號尻尻、尻仔、老尻) 發佈日期: 2019.12.07 發佈時間: 上午 1:57
泉州府行-7

《計程車司機》片中,一個美國政客在紐約搭上勞勃狄尼洛開的計程車。政客對勞勃以狗腿的口吻說:「我就是從計程車司機身上學習觀察紐約的!」類似有句這樣的對白,和原句可能有誤差。撇開政客的身份,不以人廢言,他這句是沒錯的。

尻非政客,乃旅客也。人到泉州,台客遇泉客,亦是好的。

這次在泉州搭了十次計程車,約莫有六位是「泉客」司機,其他四位是「外省」司機。外加搭了一次老泉客的三輪車,以及搭了一次退休公務員的摩滴(又稱摩D,以摩拖車當計程車的載客行為)。以這十二次的經驗,當作認識一個城市、民風的參數可能不夠,但我以為能寫出來,亦是好的。

一友人近日對我笑云,胡蘭成寫東西,有事沒事很愛來一句「亦是好的」,讓友人感到好煩人,臉上八條線。我答覆,你有這個看法亦是好的,唯盼你不要咬著雞巴頭不放,胡蘭成是有滲屎(sense)的人,終究是一奇才,高人。

「咬著雞巴頭不放」乃服役期間我們禮砲連連長的口頭禪。他是條客家漢子。他常用國語厲聲咆哮這句。好比某某某你不要咬著雞巴頭不放!或將之用來罵全連,主詞改成你們,亦是好的。

正經回到主題。有一點必須說明的是,我和泉客司機的互動交流比較少,原因只是,純屬巧合。

是這樣,有時我是和泉州友人一起搭的車,我怕我太愛同司機沒話找話烙(落),讓友人覺得我很怪,幹嘛問些笨問題、幹嘛打擾司機、少見多怪的死老宅,凡此種種,我怕丟人,或說我和友人默契畢竟不夠。故此,在泉州的那幾天,通常我一人打車(搭車)才放膽同司機瞎聊。也巧,我一人打車時多半遇到外地來的司機,故此和他們擦出的否花(火花)比較多,和泉客司機相對就少。

少歸少,其中我和兩位泉客司機產生瞬間交流的狀況如下。

●●●●

話說我和兩位泉州友人打車從洛陽橋返回泉州。好的,先講一下洛陽橋。這一講就會離題講很久但沒辦法,總之還是那句,亦是好的。

洛陽橋是北宋時期興築的一道跨海大橋。這橋很長(長1500米,我來回走了3千,入夜後仍天氣燠熱,走得我一身汗),它是石橋,乃中國四大石橋之一,也是古代唯一一座跨海大橋,且至今老橋遒健。名叫洛陽,據說是古代泉州人、閩南人說自己是從更古代的河南、洛陽南遷來的,覺這一帶和遠方家鄉很像,所以眼下這條江叫洛陽江,橋就叫洛陽橋。說是跨海,我覺是「號稱」。它其實是橫跨洛陽江,只是說這邊離海口很近了。類似新北市的淡水,這裡靠河口,但遊客已當作來了海邊,不必到淡海(地名)那個真正的海口地形區域才算海邊,至少心理感覺上淡水是河也是海,都算。也有可能洛陽橋的這一段江水已是鹹的,這我不得而知(爬文不夠仔細,亦是不好的)。

督造洛陽橋的是泉州太守,蔡襄。沒錯,大書法家蔡襄,北宋「蘇、黃、米、蔡」四大書法家的蔡襄。老蔡正好也是福建人,莆田一帶,算閩南了,同媽祖林默娘都是莆田人。

洛陽橋在西元1050年完工。其迷人強項在於,古人怎麼搞定它的?在建築、土木工程上,如何辦到九百六十年來都沒垮掉?基本上它在古代就利用這裡的養殖漁業。首先,它將橋墩與一種船型的托(地基)銜接在一起。然後讓牡蠣爬上去,整個黏住,有縫也沒縫了。這些牡蠣世世代代去幹(fuck)橋墩,颱風與地震來了也幹不倒。所以洛陽橋等於從洛陽江長出的巨靈聖獸。

以上細節或專業上我可能說錯,請大家自行爬文。我比較好奇的是,蔡襄的書法,是否從洛陽橋的人工與天然的法則,以及橋、江結合的「訊息」得到啟發?

我對洛陽橋這個景點,基本上有點失望。可能我去的時候是黃昏剛過,甫入夜,視線上比較模糊(奇怪為何不做點好看的照明?可能怕破獲古蹟?可是從景點入口進去的路就很長一段了,這條路也超暗的)。總之我覺得江水不美,淤泥、醜雜草、廢棄的船隻,整個都讓洛陽橋變成可憐的橋。當然這不能責怪草,亂草也有生命力沒錯,問題是那個亂草有種可憐亂冒的憋屈,不像快樂的亂草。

其實來走橋的人還算不少,附近居民也捧場會來晃晃,攤商也會過來。居民看來很喜歡在橋頭小廣場唱卡啦OK,而且都唱台灣的台語歌,讓我想到台北大稻埕、關渡的河岸入夜後也好多人來唱卡啦OK。從庶民角度來看,很親切且活力。只去過大稻埕、關渡的人,以及只來過洛陽江的人,都可以感受到這種草根性的魅力,不用相互作「閩台一家親」的對照也足以成立。問題是,魔音穿腦。無論我在台灣或泉州都一樣,草根我肯定,很台、很泉我都肯定,但說真的,有時(我想說常常)感到吵死人。當然這是角度的問題,也是文化很難去論斷、介入的一種趣味,也是困惑。這我是從美的角度來感受的,與知識、階級什麼的都無關。你說尻仔,你看不起庶民哦!嫌人低級。並沒有,我只是嫌他們吵了一點,那個分貝數值讓我耳朵不舒服。真要說我比較看不上文青與學者。

所以說這要怎麼結合?我不知道。這我在本系列第二集談過,這是很專業的工作計劃,新舊民俗的庶民味(鄉土氣息)、文青風(文創)、學者與專家的規劃,如何相輔相成,我講不出,我這種人只能坐享其成。洛陽橋本身很荒涼寂寞,雖然這裡很熱鬧但讓我感到遊客本身也很可憐,洛陽橋的橋面周遭亦有一種寒傖的黑漆漆之感,大夥兒不知道在樂什麼?我爬仙跡岩感受到的清新可能勝過這裡。可如果你問我,老尻所以去了泉州就甭去洛陽橋了是不?那我還是得說,該去。這裡離泉州的鯉城區有點小遠,位於洛江區,我是和朋友打車來回的。

不過洛陽橋的照片,奇怪,都超美。我帶回一本以洛陽橋做專輯的文青刊物(HomeLand,家園),裡面的照片都很美!拍得很好!不是那種俗豔的美(上集我在網路抓的圖,有兩三張開元寺就拍得有點俗氣,但我還是放上來,好玩咩)。而且從這本刊物可以看到,政府與文青合作在活化這裡,把這一帶的老文化都做了深耕與重視。這些都是我返台後翻閱才發現的。他們到底還是有用心的,只是……算了我沒法談太多。

我相信很多朋友得知泉州有這樣的一座悠久奇詭的石橋,必然是十分吃驚的。所以說泉州號稱「古老低調」是真的。除了「三大叢林」的三個佛寺(這說法可能從古代就有了,至少民國時期就有人這麼說),通往洛陽橋時所經過的少林寺,那也是響叮噹的名聲,嘖,我去了才曉得,可泉州人好像覺得沒什麼,是說他們認為你不知道是正常的。它這地方俗稱南少林寺,裡面的武學啊、功夫啊的那些,自古就很猛,猛到曾有三個皇帝下令燒光。可它都還是會復甦的,文革過後也還是要再來,誰怕誰。有名的廣州武師洪熙官,在南北少林都待過,小時候看的港片有他的大名。

在我小時候台灣有個電視劇「西螺七崁」很紅,講古早台灣武師的故事,可我當年有個疑問:「他們的武功,能和大陸的武師比嗎?大陸那麼大,人才那麼多,台灣歷史那麼短……」我這沒看不起咱台灣人的意思,只是說事實。然而知道南少林的脈絡後,這就通了!知識的仁督二脈就通了。台灣的武學、功夫傳統就是來自南少林。至少「有影」。說到底泉州(算)是武術之鄉。我們平常講河北滄州、廣東佛山等幾個地方是武術之鄉,搞半天泉州也是。至於泉州為何低調、保守、隱身術一般活著,這可能跟明清兩代的地理歷史變化有關(地理指晉江淤積使港口凋零),也和泉州人、閩南人的天性和後天養成有關,以後有空再說。

又,有一本小說不紅但很好看,阿盛寫的《秀才樓五更鼓》,內容有些細節我肯定說錯,但大意是這樣,日軍登台後,中南部有一批結拜兄妹的俠客,在日軍控制台灣後仍搞反日活動,這幾個人真的會中國功夫,甚至有點近似武俠小說的功夫也會。現在回想起來,這也可能(或說必然)傳承自泉州南少林、閩南武風。記得阿盛在後記寫,這批俠客裡面其中有個么妹,在反日的時候不滿二十,但九十多歲時仍健在,阿盛跟她說過話。

尻仔在談這些歷史接軌時,在此還是要多此一舉諄諄地說,我們不是說台灣人假若武功不行,假若真只會小打小鬧的兵器與拳法,就要抬不起頭,不是這意思。也不是說,哦!假若這些功夫武術不是從閩南來的,這些祖先的功夫就不入流囉?不是的,我們談的只是事實,他們的本事有個軌跡脈絡可尋,原來如此。要談的只是四個字,原來如此,或再四個字,其來有自。您老如果認為這些不重要,亦是可以。真噠,這沒法勉強。您老也可以認為您比較懂台灣,或認為台灣人早就青出於藍,勝過閩南人,這就不是亦是可以了,這叫你我之間沒得說,沒法對話了,因為尻仔認為人與人之間是平等的。

「台灣優先」乍聽是沒錯的,尻仔也贊成,但其中似乎隱含了「台灣優越」,這好不好?到底是咬哪個雞巴頭不放?請連長出來告訴我得了。

還有,假設泉州少林寺根本是瞎鬧的,自古就是來亂的,功夫是虛的,亦是可以!像我就認為民國時期的西北軍很白爛,但他們有種雜牌軍的氣魄,我喜歡。又白爛又有叫小。蠻好。

●●●●

卻說洛陽橋歸程中,泉州朋友從手機叫了一部類似我們台灣U-ber的計程車。過程有點大費周章,只因朋友不熟這裡,司機在唱卡啦OK的橋口附近等了老久,雙方就這樣錯過,於是我們一行三人又走了老遠,去另一個出入口等他。兩個地點距離老遠。

此時,終於雙方又聯繫上,我們仨必須過馬路去等車開來,這條路很寬啊,行車速度之快,到底有沒有斑馬線(好像沒有),很危險!我覺當地政府、中央政府都沒有好好重視這個景點。朋友率先過馬路,用跑的,不光我覺危險,另一泉州朋友也覺危險。

說到過馬路,以前我哥們俞四爺就說過,大陸人過馬路是一絕。他們的車都超快,愛按喇叭,他們的行人卻無視,自由穿梭馬路,妙的是不會有任何擦撞,交錯自如,彼此透明。景象很亂但總沒事,很少看見事故或衝突。不過總的說來近年有提昇了,或是看哪個城市。據說看到行人過斑馬線必停,這種風氣在有些大城市可能比台北的狀況還好,還安全。主因除了行超安全與禮貌的宣導,也與罰則、罰款有莫大關聯在。你沒停下,你會被拍的,攝影機會自動告訴警察你沒停。此外愛有意無意的鳴喇叭的習慣,據說在某些大城市也開始管制。泉州倒是沒有,叭叭叭挺吵。你在別的車子或行人背後一直按,或反之他們在你身後猛按,雙方都不會放在心上,換成台灣早就幹架了。「叭叭叭」在中國全國各地簡直是一種陌生人之間的問候,「嗨你好」這樣。所以走在路上一直聽到全城問相互問好(掩耳)。

卻說那位司機大哥終於順利成功載運我們上車。他年約三十五到四十五之間,頭上反戴著一頂棒球帽(或說嘻哈帽)。人很有耐心,有說有笑(講普通話,當地口音),談了一下為何雙方錯過與苦等。主要是我朋友搞錯,但他不以為意,很有韌性與修養。他只是習慣把一件事辦好,把任務完成,給我這種感覺,很nice的大叔。感覺此人平常有點暖心,但重點是他很灑脫,這種人的三觀挺素樸美麗的。台灣也不少這樣的人,是不是~

一路順暢,這位師傅把我們搭載到泉州市區,這趟車資我早已向朋友講好我來付,不然老讓朋友用支付寶一下子解決,比快我比不來。兩個朋友都先下車後,正好我同師傅獨處了耶,所以可以「告白」了?(好像是喲)~付錢、找錢之間,我又羞赧又勇敢的假裝順口說,我覺得你很酷。他以泉州口音哈哈大笑曰:「我今天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說完了一位司機。還有一計程車師傅、摩D駕駛、三輪車伕沒談到,三者也都是泉客,前者個性有點小古怪,最後一位有點小鳥詐但無妨,以後有空再談。中間那位值得一說,他熱情帶勁兒,我搭他的電動車(小機車)一路聊開。也是用普通話交談。他六十多歲,強壯結實,皮膚黝黑,但臉上氣色有光,從公務員一職退休後寄情國標舞,順口帶了一句有的老師是台灣過來的。摩D是他打零工玩的。

當時我在承天寺對面等計程車時等不到,每部車都已載客,下班時間車超多,暫時點了根菸。忽然他停下電動車,問我去哪,談了價錢就上了車。

上車前我問,呃,要戴安全帽吧?當時放眼四周,戴的人很少,但我在台灣習慣得戴。他說你想戴也可以,說著示出帽子,我說那不戴好了。想想入境隨俗就好。我說但我在抽菸,他說你上來抽啊。他載我繞來繞去,抄截徑,得意表示,計程車司機不會走這個路的,不然賺什麼?他們都走大路。

一路漫談,他宛若導遊,對我興歎泉州的變化,也談日常種種。我說他看起來年輕,他叫我猜他幾歲,我說五十吧。他仰天朗笑,樂不可支,我六十好幾啦。其實我疑似有點故意把他年齡減少。但講真,很多人真的年齡很難估測,總之我想讓他高興,而他也果然很配合。這種感覺蠻好,你會心裡謝謝他願意接受你付出的善意。他這人很陽光,騎車載我在車流中扭來扭去的技術彷彿就是國標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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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
除前兩張我拍攝於洛陽橋,其他出自《HOMELAND家園》雜誌143期(洛陽橋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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