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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萬康(綽號尻尻、尻仔、老尻) 發佈日期: 2019.12.08 發佈時間: 上午 4:03
泉州府行-8

這篇如果要安個小標題,我安上的是「我是客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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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在泉州和四位外地(外省)前來的計程車司機交流。從外地前來工作的人相當多,開計程車只是其中一個選項。曾聽人說廈門的計程車司機許多是河南人,2016年我去廈門時沒搭過計程車,自無交流機會。

2011年廈門司機爆發集體抗爭。

「福建廈門市近2/3計程車昨天罷駛,司機要求降租金和提高起步價,並抗議政府增加計程車數量。罷駛司機並砸爛照常營業的計程車毆打司機,至少60輛車被砸,當局調派武警戒備,至午夜仍未休。綜合明報、東方日報等香港媒體報導,罷駛將持續到月底,而附近城市泉州等地的計程車也將跟進。(中央社2011年10月)」此一事件經勞資協調後落幕,詳情我沒研究。

在泉州,我步出晉江機場搭的第一趟計程車,司機是重慶來的一個老師傅,年約五十。泉州和晉江緊隔一水之隔(這條江就叫晉江,城市也同名)。晉江可謂大泉州地區的天龍國。晉江綽號「鞋都」,這裡生產很多體育品牌,代言「安踏」品牌的球鞋在NBA最有名的球星是勇士隊的K湯。中國CBA職籃的福建隊,主場也設在晉江。這位重慶老師傅才來這一帶半年,我問他能不能聽懂閩南語,他說還不行。其他方面沒聊什麼,我人方落地,還在暖機。老師傅的氣質與穿著有點像董事長。

在泉州的第一晚,我欲從老城區回到豐澤區下榻的酒店(等級一般,乾淨舒爽),遇到第二位外地司機,湖北荊州來的。此人的講話、氣韻,讓我回想起來屢是酥麻,嘖嘖感佩,決定放在最後寫。

我在泉州四天三夜,總共加起來72小時左右。第二晚,我遇到第三位外地司機,安徽滁州人。當時午夜二時左右,我在西街附近搭上一個大叔的車。他年約四十至四十五,留著小平頭,人圓滾結實,漢子一條的北方嗓音,口頭禪「兄弟」。每當他喊我兄弟時,就進入一種詠嘆調的意境,講起話來有點像「唸歌」(台語)。文夏有首歌唱說「一路順風唸歌詩」,這是南國風味的。我眼前的這大叔則是一種北方民歌式的說唱。在午夜寧靜的滑行中,這漢子的聲音似乎有種悠然詼諧的牢騷,吐嘈,無奈,感慨,那調性既悲嘆又豁達,外加翹起二郎腿抖動噗嗤笑(雖然他沒在駕駛座上真的這樣做)。他對我說了什麼呢?

事情是這樣,上車後,看跳錶的起跳是10元,我心生疑惑,告訴他深夜搭來西街的時候是9元。於是詠嘆調開始了:「兄弟……你來的時候……還沒晚上十一點吧……」(我這個刪節號的符號代表聲音的旋律性,請自行演繹。)我記不大確定,喃喃說,呃,十一點之後吧。他仍是「兄弟」當開頭,「唱」說我是十一點之前搭的。又溝通了一會兒,他「唱」說,兄弟,過十一點就成10元囉。意思是夜間加成。對我而言只是想弄懂風土民情或一些規矩,自非在意1元,這下明白了嘿。

他的調調,自讓我好奇,問來自何方,得知是安徽滁州。我欠學沒聽過,聽不懂,問他怎麼寫,他告訴我。我找話題,拉點關係,說家父以前有個在台灣的朋友,老家在桐城。於是讓他給我上了一堂認識安徽的地理課。記得他說阜陽十分繁榮,我說我不知道,沒聽過這裡。最後對照出滁州是靠南京方向。

看官若問,既說靠南京了,滁州還算北方嗎?基本上我覺得算。安徽有條淮河,與秦嶺是中國南北分界線,這是地理課本講的。曾讀老記者龔選舞一本回憶國共內戰的書籍,當年他搭飛機去採訪,飛經淮河,發現淮河南北岸的景觀(田野大地的顏色)剎那間就很不同,讓他感到很high。所以地理課本不是胡謅。但,淮河把中國切割成南北,皖南與皖北(安徽簡稱皖)的分界線則是在長江,由是皖南只佔整個安徽四分之一。滁州在皖東,在長江與淮河之間,離長江近點。但,我個人的感受上(或者是很多人都這麼說?),整個安徽省的人都有北方氣息。也可以說,長江以北的人民都有北方風味,像蘇北就是了,和山東人相似。甚至湖北也有北方味。湖北很「怪」,地理課說它屬中部地方,但就調性來說,自古好像也沒有「中部風格」這種說法。湖北人似乎將四川風格、南方風格、北方風格,全包了。至於南京,其實也有不少北方味混搭,實際上和古人講的江南(吳語區)和南方(閩粵湘贛等)差異挺大。以上說不對請指教。

這位滁州師傅04年就來到泉州。他身上的北方氣息仍濃郁,帶餃子味的,講話像撖麵棍兒的韻律。我小時候常聽外省大人們常用「苦哈哈」形容他們認識的某人,造句:「喔那個老王我認識,苦哈哈的。」又例:「老崔是個苦哈哈的人。」眼前這位師傅也有這種風格調性。就是說,他生活有點苦碌,但簡樸豁達,在牢騷相、吐苦水之中倒也看很開,懂自己循環調理。中國文人常用「清貧」來自捧或捧人,挺裝逼的,倒不如「苦哈哈」三字寫實生動。講真,我看到這個師傅,會想起年輕時、小時候看過聽過的臉孔聲線。

後來他說(仍是詠嘆調):「台灣很好吧?看病、上學都不用錢。」我聽了詫異,表示並非如此,我們有健保,這個蠻好的!不過真遇上了事恐怕也是麻煩。至於孩子們上學,都要學費,不少學校學費很高的,當父母的很頭疼。他似乎誤把台灣當成歐洲先進的福利國家了。

基本上,以我的感受,以及我常去的小八咖啡的一位熟客(從大陸返鄉的退休台商)的共同看法,儘管台灣離社會福利國家的宏景與用心都還很遠,但在全球華人地區,以中產階級來說,生活最方便、舒服、愜意的地方還是在台灣(或說台北)。可講真,大陸在許多地方是有進步的,除了經濟還包括文明提昇種種,誠然,近年言論與創作自由給緊縮了,又好比我先前提到的廈門司機抗爭事件(這種階級抗爭很有左翼色彩)可能現今當局的容忍度亦做不到。總之,坐在滁州師傅的車裡,在這個午夜的浪漫裡(凡浪漫必有點感傷),我覺我有必要給他一點生活的信心,讓他的牢騷苦水與豁達悠然更可以得到一種「微妙的和諧」(套用蒲契尼的曲名與帕華洛蒂的歌聲),故此我告訴他大陸發展得很不錯的,台灣百姓過得焦慮煩惱的人很多的。換言之我不會把我和台商大哥的共同感受告訴他——台北還是最不錯的這方面。我覺你跟不夠熟的大陸朋友這樣講就是種顯擺,也變成樂見他們過得沒我們好。畢竟,他都來十五年了,生活上總仍差強人意,我僅能以一趟車程給予迂迴的祝福。基本上這也等於祝福我自己。

●●●●

在泉州第三天近中午,我攔下一車開往天后宮。這次搭載我的是從哪兒來的?這先賣個關子。

這位師傅大概三十三、五歲,宛若過動兒停不下來,很有活力來著,只要車子遇紅燈停下,他就按手機架子上的微信語音,和朋友來回談笑。這讓我想到以前台灣運將的「火腿族」,拿著小呼叫器一按一鬆,進行一種通信兵似的閒扯。百無聊賴。

讓我好奇的是,我鴨子聽雷,不但聽不懂他同朋友微信的一詞半句,亦辨識不出這是哪種方言。是說好比上海話、廣州話(俗稱廣東話)我聽不懂或零零落落的聽,好歹我可以識出這是吳語、粵語。說句不是冒犯的話,他聊的是外星土語,一種外星球的宇宙語之外的宇宙方言。我坐在副駕駛座,忍不住問他講的是哪裡的話。「我是客家人!」他立馬接腔。

這小伙(對我的年紀來說是小伙)十分爽朗有勁兒,且這般貌似用一種開心來說自己是客家人的,講真在台灣我也很少遇過,幾乎不曾。我是客家人!他說得挺大聲,好有朝氣。

台灣的客家人在客家庄以外的地方比較低調,在我童年時還記得街頭巷尾的大人們是不分本省人(此處語意是台灣的閩南人)與外省人都說客家人壞話的。如果是談客家人,閩南人和外省人一般都不用「本省人」來說、來歸納,會特別講是「客家人」。語意上本省人代表閩南人,至於客家、原住民(90年代正名的,以前俗稱山地人或高山族、山地同胞)另有所指。基本上,閩南人說客家人的是非,外省人也是,本省外省遇到了就一起說。大體而言客家人同外省人還是比較友好的(我的印象不一定對啦,可能我的生長環境是這樣),客家人笑罵閩南人、外省人自也有,但比較少和他們「聯合」一起罵第三方,或是看狀況、看各自成長環境的接觸。

林林種種因素,讓我從小反而對客家人比較嚮往,覺得他們其實最棒。主因是三姑六婆的浮誇聲音我感刺耳。我們蟾蜍山(我童年住的地區)有個彭老師常出現,她有時來我們家串門子,對我很好,嗓音熱情,他們說她是客家人,這我就記住了。她的笑音就是一種典型客家的熱情笑音,音場高亢且環繞。客家人講話有一種土鑼聲的杜比音響。

這小伙說他是江西宜春人。據我過去爬文,曾得知江西南部也居住了客家人。我心想人數大概不多吧?我在台灣遇過閩西的客家(大學同學的媽媽),其他大抵是粵東來台的客家人,不意這次在泉州能遇到一個江西省的客家人。問題是,如果是客家話,我聽不懂也可聽出是客家話,但眼前小伙講的一點也不像我聽過的客家話。此先略下。

我過後尋思,他對自己的「身份認同」如此自然暢快,可能是外地人口往大城市流動是一種正常普及的現象,也就是說,他不認為自己出現在當地是反常的、不正常、違格的。以泉州、廈門來說,包括自己省裡、鄉裡人的往這兒奔,外省外地的也奔來。大城市是塊大磁石。放在其他更大型的中國城市亦如是,且大城與大城之間的人也互相跑。這是經濟拓展、掙錢機會的吸引力。

但在台灣不一樣的是,外省人遷徙到台灣不是經濟原因,而是政治上被帶過來的。經濟原因會給人感受上比較自然,且本地人會認為外地人需要我們、依賴我們,不存在威脅感(說不好聽點是本地人可以維持某種高姿態),或反之相互依賴共榮(這是比較健康的心態)。而政治原因是突然從天而降的一種強迫接受,外省政權是接收者,過了四年這政權底下的百姓又成了難民跑來。所以在心理適應上,本省人覺得一切好奇怪,好暈。這個政權的文武大官要員多少是有姿態的,因為以前日本人不讓你們台灣人讀書、分田,現在我們給了你們平等的機會。這是好事。但因為姿態,也因為國民黨大員吃香喝辣才丟掉大陸的形象很差,這下讓本省人內心鄙視且憋屈。外省人(指權貴)可以歧視本省人,本省人無法歧視外省人,只能鄙視,但因為人數眾多,也能在社會上達到歧視效果,好比學校裡外省子弟少,這下可能變成弱勢。且又,外省權貴很討人厭,但外省小公務員、小軍官、以及號稱最苦哈哈的老兵,卻又是一副很衰洨的模樣,他們很吃不開,柴米油鹽的問題很窘迫,所以有的本省人看了會同情,有的本省人則打翻一船人,凡外省必度爛(除了提早退伍流落民間的老兵比我們慘),只因外省人一股腦幾百萬人過來,本省人眼花撩亂,無法看出與適應這種外省人的「混亂複雜」。

其實說穿了,這是階級問題,外省本省人是否吃得開,不在於族群差異,而是階級差異。沒能力沒門道的庶民,無論本省外省都只能苦哈哈(在老年代的本省外省庶民都很辛苦,至少是過得很質樸,1935年出生的黃春明、1950年出生的阿城都寫過他們小時候是用竹片、石頭、樹葉擦屁股的,阿城直到高一來台中旅遊才看過抽水馬桶,從這點來看就可發現有些台灣人把日本對台灣的現代化「功勞」放得太大)。反之有關係有背景的外省官宦、有財勢的本省地主望族,他們都是有門道的人,都有好果子吃,高高在上。

不過,寫到這裡,並非說凡富者必黑心無良,或當年或早年有錢人家的外省本省子弟就該感到罪愆,不是這個意思。他們生在比較富裕優渥的家庭並非他們自己的選擇,一個人是否有慈悲良善的心與階級背景完全無法劃上等號。我半輩子以來看過很善良慷慨的一些人,就是出身有錢家庭的,甚至他們更善良更慷慨(不是因為有錢才慷慨,而是時時懂得給出情意,人細膩)。

宜春小伙一邊放飛開車、微信語音,一邊接受我的「採訪」,雙方自是用普通話交流。他說話速度老快,說自己對泉州很熟,待過挺久,本來回去老家了,最近是來幫朋友代班,這會兒不想開車了,等等要趕去和朋友走棋盤。我心想,走棋盤是下象棋嗎?還是一種手遊,或什麼代號?但他話速很快,還忙著開車,我還是不打擾他好了。由是,關於宜春人的客家話問題,我也沒倒回追問。

其實,他是我遇過的第二個江西客家人。第一個是誰呢?竟然就是小八咖啡的一個新進員工。這三四個月來,小八(招牌正確寫法「CAFE 8」)來了一位大姐,不過我看她可能比我年輕,尊稱姐姐好了。起初,我們聊天時,姐姐說她是客家人。幾乎是一認識就主動告訴我。後來比較熟稔後,一次她上班前和我坐一起聊天,才曉得她是大約二十年前從大陸嫁來的,老家在江西贛州。我說你是江西的客家人!姐姐說是啊。一個多月前,十月初我從泉州返台,對她講我遇到江西的客家人了耶!是宜春的。她笑說,啊哈哈,那在我們贛州附近了,都在南部。我拿起手機,咕狗地圖,發現贛州離宜春挺遠的,宜春在中部,或說中北部。不過姐姐看了圖仍說南部,好吧這不必追究,約莫台灣彰化縣是中部也可算南部了都。

我問姐姐,他的客家話好像跟台灣差很大耶?還是其實類似,只是咬字腔調(音樂感方面)和台灣、閩粵的客家不同?還有,你在家鄉的客家話是什麼樣的?姐姐表示,她自己在老家講的方言其實不是客家話了,只是當地的方言。我心想宜春可能也是這樣。不過這可以證明,客家人無論會不會講客家話,世代傳承方面很清楚自己是客家人,客家認同很明白(用強烈來說不適宜)。我覺得當客家人實在很光采!內心有點希望台灣的客家人也可以大聲(不是兇的意思,而是爽朗)說:「我是客家人。」

關於宜春、贛州、江西的各路語言,我在網路查過,看得我霧煞煞,似乎有的江西客家人說客家話,有的說其他江西各路的方言土話。而福建有些西北山區也是講江西方言的,或說受江西方言影響。好比台灣脫離日本統治後,福建有兩個有名的和尚來台,一個是閩南的廣欽,一個是福建西北的慈航法師,據我爬文,慈航的家鄉在福建建寧,當地算是講江西方言。廣欽當然是說閩南話,他是惠安人(現在隸屬大泉州,在泉州市東北面),另外他是文盲,不讀經書,無書(師)自通又神通。

聖嚴法師講過一個慈航法師的笑話。這是油管上頭的短片,聖嚴談吃素。聖嚴說,白色恐怖時期,慈航被誣指是匪諜,和弟子一同下獄。放飯時,獄方拿來兩碗麵,重點不是粗糙難吃,而是裡面摻了很多葷腥。慈航拿起來就吃起。弟子提醒:「師父,這是葷的耶……」慈航說:「你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不要問那麼多。」

聖嚴說著笑了笑,頗有「果然慈航夠禪」的意味。對了,聖嚴是江蘇南通人,靠近上海。所以他講話有江浙口音(即吳語區的口音,上海話、蘇州話、寧波話等方言均屬吳語),諸君留意他的一些咬字發音亦可發現。

話回語言和省份的重疊,粵東的潮汕地區,講的方言是閩南語的分支,基本上也是閩南語。以前張梗(張志忠)跑來台灣領導地下黨(共產黨的台灣支部),他就是潮州人,而且還參加過長征。兩萬五千里長征就是從江西南部的瑞金出發的,這裡是客家庄。國共兩黨很多第一代元老是客家人。這略下,扯太長。張梗後來被國民黨槍斃。

對了,姐姐的老家贛州,也是有名的歷史古城,但贛州也特低調,比泉州還低調。基本上有個「州」字的地方都有其不容小覷的底蘊。

在前往天后宮的沿途,宜春小伙一路很忙(沒錯,微信很必須,囧),他有青年世代的活力,也透出一種老成靈光。我說到,我前天打車,載我的司機大哥是從湖北荊州來的,他說自己年輕時就在泉州當兵。宜春小伙立刻說:「噢!那是桃城。」看來軍事單位集中在那邊?小伙真的對泉州這麼熟哇?

這位湖北荊州大哥,下回分解,此人酷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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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由於泉州此行並無特別作田野調查之意,我沒把交談的司機都來幾張留影,人走了就走了。所以在此放上的照片都不是本文中我搭的車。但也是泉州的司機沒錯。另外有剛出機場(泉州晉江機場)。泉州街景。承天寺門口的小對聯,弘一的字。我在桃園機場行前留影。天后宮的香爐、柱子。承天寺的全圖雕飾。承天寺內。以及慈航圓寂,于右任的輓額「光明自在」。這字很棒。慈航的足跡遍及台灣、緬甸、印度、星馬。1954年在台灣走的。

圖:https://www.facebook.com/wcer.zhang/posts/25145957688247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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