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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19.12.29 發佈時間: 上午 1:57
萬康,

我越來越有信心可以一個月不用洗碗了,而且準備加碼,想跟學姐賭大一點,如果韓國瑜可以贏50萬票,我三個月不用洗碗;贏100萬票,半年不用洗。以此類推。

我估計 (或說希望) 今年一月十一號到四月十號甚至七月十號應該都可以不用洗碗了。拜託各位幫我拉票,好讓我能有多一點時間沉溺在風花雪月中,我這輩子已經洗了至少四十多年的碗。

萬康,不管對「誰」,我都沒有妙見妙答。寫東西是這樣,針對「問題」而寫,而沒有「誰」在裏頭;雖然沒有「誰」,但仍然有「人」存在各種「問題」裏面。即便是一個純粹抽象的邏輯問題或數學問題,依然還是牽涉到「人」,因為真理只有一種,宛如天賜,無所謂「誰」,但錯誤卻千千萬萬,全由「人」造成。就跟疾病一樣;健康只有一種,疾病或細菌、病毒卻無窮無盡,因人而異。

「問題」就像繩子打結一樣,「結」怎麼來,就怎麼解開,怎麼回去。打結的方式有幾種?無限種。解開的方式自然也就不一樣。

我不太願意跟任何人面對面談政治、談藝術或是談任何我無法說心裏話的東西,原因有三:

一,兩難。

我一方面不想說謊,一方面卻又不可能說實話;實話總是會傷人或是聽來偏激刺耳。於是,平常生活中,不管同事或朋友跟我說什麼,我通常就默然陪笑,不會想跟對方面對面辯駁;當然,我也不會作假,不會假裝認同,因此總覺得很尷尬,很兩難,倒不如盡量避免這類尷尬情境。

二,不敬。

即使面對一個非常可笑、愚蠢的人,講一堆蠢話,我頂多是想辦法改變話題,而不會想要改變他。為什麼呢?其實我也不知道。我總覺得,企圖去改變「特定」任何一個人似乎都是相當不敬的。對方畢竟是一個生命,而生命及其經驗是這麼巨大、神聖而難以言喻的一種東西,即便我明明知道他的某些想法很荒唐,我也不會想要主動去糾正。即便被迫得回應,我通常也只會儘可能往迴避的方向走,儘可能轉移話題。

一個荒唐的想法「本身」很容易指正,但是,當一個荒唐想法連結在某個人身上時,那它就不只是一種想法,而是一種連帶著整個生命經驗的東西了。我可以不尊重那些可笑荒唐的想法本身,但我不可能不尊重它背後那個「人」以及他完整的生命經驗。除非我以為自己是神,否則我不會去冒犯那不應該冒犯的東西。

當然,如果對方真的非常想要跟我談那些我不想談的,例如政治、知識、藝術等等等,我多少還是會配合,但仍以不貶低對方之思想或選擇為原則。

寫文章就沒有這些微妙難言之隱,想說啥說啥,就像在寫日記或寫一種臨床講義那樣,寫來寫去其實都只是寫我自己,或是寫各種病理,各種治療方式,各種症狀,各種遭遇,以及因之而來的無數悲歡。

當我們把這樣一些東西寫得充份,寫到某種極致,它其實就像一面鏡子。鏡子裏頭其實什麼也沒有,沒有內涵,沒有主張,沒有立場,但你站在它前面,也許就能看見自己。

二十多年前,寫過幾篇文字,講的就是鏡子,做為一種自我告白,也許這也是為何我 (自認為) 非常了解維根斯坦思想的原因,因為他也是鏡子,他的哲學沒有內容,沒有見解,沒有結論,但你從中卻能如實地看見自己,看見各種思想與情境,從而看見整個世界。

三,不可能。

就算我們願意在生活中去改變別人的想法,事實上也往往不太可能成功,畢竟那不僅僅只是牽涉某個錯誤的想法,更牽涉一整個人的一切。想要成功改變他人是不可能的,除非,除非你放棄改變他人的念頭,也許對方說不定反而會因你而改變。

說到底,不管你怎麼努力去改變別人都不會有用,你只要專心自言自語,專心改變你自己就行。就如甘地所說,改變世界的方法就是改變你自己。任何「想法」本身是不可能真正改變人的,具有改變力量的一定是一個「人」,一個「生命」,而不是他的某種文字或思想。

經常有人好意地教我如何「擴展影響力」或「增加文章的曝光度」,甚至還有人建議我們花錢買廣告,把巴勒網的文章或想法推廣出去。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對方的建議。能理解的,自然就能理解。不能理解的,我覺得不管你怎麼說明,他都不可能理解。因為,有些東西之理解需要一種智能,但有些東西的理解卻不光需要智能,更需要一種「活著的方式」;惟有當你能理解某種「活著的方式」,或是惟有當你也是以那樣一種方式活著時,你才有可能理解與那樣一種「活著的方式」有關的各種想法與選擇。

曾有病人不知道從哪聽來,略有耳聞我「有在寫文章」,於是問我說「陳醫師,你有在寫文章嗎?」我一時啞口無言,不知道該說有或沒有。如果文章指的就是巴勒網這些,我不知道這能不能算「文章」。

對方又問「是政治方面的文章嗎?」我更尷尬了,趕緊說「不是不是,我只是亂寫一些有的沒的,沒什麼好說的」。

對方又接著問:「陳醫師有參與政治嗎?是幕前或幕後?」這下我完全答不上來了。我就說「我不曾躲起來就是。這算是幕前或幕後?」我知道對方想問的是我有沒有什麼職位或頭銜,於是就趕緊說沒有沒有。整個對答過程很尷尬。

從這樣一個尷尬對話,你就能知道別說去改變別人,我光是被人當面問幾句就已經尷尬得很想咬舌自盡,不知道怎麼回答了。

但我知道我能影響那些真正知道我怎麼活著的人,或者說,我可以毫無尷尬地同他們談心裏話。不過,與其說他們被我的什麼「想法」所影響,不如說他們只是在我身上看見他們自己的某些曾經存在或依舊存在的影子。

結論是:不用企圖改變誰,把你想說的一切,儘可能寫出來給所有人看就好。至於你的朋友,我覺得很難回應,只能無言了。
請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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