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建尊的指教,很感謝。
對,維根斯坦提到的「在家」或「回到家」這個「家」(heim),在英文裏頭可能找不到很貼切的字源。不過,維根斯坦所指的家,當然也不僅僅是一種 (德文) 語意上的內涵,更訴諸一整個歐洲的思維傳統,包括丹麥的齊克果 (影響最大),德國的海德格、尼采與叔本華 (影響年少的維根斯坦最大),還有跟維根斯坦同鄉的奧地利的佛洛伊德與Karl Kraus,美國的 William James,俄國的托爾斯泰 (最尊敬) 和杜斯妥也夫斯基等等等。
這些人,基本上都有著濃烈的存在主義色彩。存在主義厭惡標籤(so do I),抗拒定義,反對原則化,但不管如何努力擺脫概念的侷限與傷害,它終究還是得有一些基本內涵,例如angst,焦慮的意思。但此焦慮非彼焦慮,它不是一種情緒詞彙,而是類似異化、陌生、似曾相識、迷路、恐懼害怕與徬徨等等等,結果自然就是不安於室,不安於「家」。
heim 就是「家」,但此家非彼家;明明同一個「家」,心境不同,情境不同,境界不同,理解也大不同,類似像中文說的「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又是山」。好好一個家,就在眼前,他偏要出門去尋找家在何方。
就如維根斯坦所說,明明是自家後院的花園,怎麼越看越奇怪?好像來到荒郊野外似的異樣感;明明是熟悉的城市,卻又似乎感覺很陌生,就像來到國外似的,走一走竟然迷路了。我的家呢?
找家找半天,也許迷路,也許始終「在路上」(on the way),on the way to哪呢?on the way to home。你說得很好,得其所哉者,方能與言。
維根斯坦認為哲學就是一種病,找不到回家的路。「語言」就是家,但我們卻在家裏迷了路,跑出家門到處找。最「厲害」的哲學家終於找到了,終於回到了家。因此,維根斯坦說,「哲學家最大的成就就是放棄哲學」。幹嘛放棄呢?因為他病好了。
問題是,正常人根本沒離開過家。只有那些被哲學蟲咬傷,腦子有點問題的人,才會一直到處尋找家,說要找到一條「回家的路」。維根斯坦說,那就像是一個拼命剝洋蔥想找到「真正洋蔥」的笨蛋。
維根斯坦如此描述他「回到家」的心情,注意聽,很催淚哦,因為「有些時候」那也是我的心情。他說,他尋找回家的路找半天,有一天終於找到了。原本期待「家」裏一定充滿驚奇,結果發現,天啊,家裏竟然什麼驚奇的事物也沒有,諸事尋常。維根斯坦說:「這樣一個發現,卻讓我感到很驚奇」。
這可以用一句唐代無盡藏比丘尼的詩來形容:
「終日尋春不見春,芒鞋踏破嶺頭雲;歸來偶把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
這詩聽起來好像已經「得道」,快昇天了。但我大多時候並沒有「得道」的感覺,而只有「依然愚昧」的一堆Angst,可能是我的哲學病還沒有完全痊癒,有些時候還是會在大半夜跑出家外頭尋找回家的路,二十幾年來寫了好幾千頁有關「回家的路」的筆記,卻不知道這些東西在我死後究竟要給誰看,因為大家似乎都在家裏,根本不用「回家」。
歌德有段話,對我自己而言也許更貼切,同時也可以送給那些「還在路途中」的人。歌德是這麼說的:
“I have, alas! Philosophy,
Medicine, Jurisprudence too,
And to my cost Theology,
With ardent labor, studied through.
And here I stand, with all my lore,
Poor fool, no wiser than before.”
― 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
陳真
發佈日期: 2020.01.03
發佈時間:
上午 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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