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上高中的某一天自修課,班上鬧哄哄吵成一團,突然有個人走到教室門口,是個女生,輕柔優雅,淡淡的笑容,卻又顯得似乎十分憂愁。
她探頭往教室看了一下,沒走進門,就彎著身子倚著牆角,只露出上身,像少女的俏皮動作一般地說了幾句話,甚至有點像小朋友,卻又感覺如此端莊。她說了些什麼我不記得了,只記得聲音非常非常細緻溫柔,像棉花糖的感覺差不多。原本吵得震天價響的教室,於是就像被拔掉插頭的機器那樣,頓時整個安靜下來,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
當她講完幾句話離開後,全班才從這異樣的寧靜中悠悠醒來,發出一種彷彿突然受到某種「震撼」之後的自我解嘲笑聲,大家紛紛互相交頭接尾問說:「她是誰啊?」
她就是張香華,我的高中國文老師,不過,教了幾堂課就消失了。同學傳言,她已離開學校。
兩年後,因為喜歡柏楊,我主動寫信給他。記得我寫給柏楊的第一封信是因為看到他在書裏頭寫說「發燒會把腦子燒壞」,我寫信告訴他說「柏楊先生你寫錯了,腦子如果壞掉,不是因為發燒本身給燒壞的」。
柏楊很快就回信來,回了一封很長的信,說是我錯不是他錯,還問我「高中的生物老師叫什麼名字」,說他要寫信去跟我老師請教一下到底發燒會不會把腦子燒壞。
我不記得我有沒有告訴他生物老師的名字,但是在那之後,我和柏楊就開始通信;生物老師的事沒再提起,卻提起了一位張香華,說是他太太。「天啊!是那個講話輕聲細語很有氣質的張香華?」她就是我的高中國文老師啊。
常有人說我寫東西跟誰誰誰很像,這些「誰誰誰」我其實大多不認識,只知道其中一個就是王小波。我看過王小波的書,感覺跟我並不像。當然,正確來講,應該是說根本無所謂像或不像的問題,畢竟我不是作家,哪來像或不像?除了「家長」之外,我應該什麼「家」都不是;文字不是,思想也不是,一切乏善可陳。
但我感覺自己內心深處似乎有一點莫名的滄桑跟柏楊有點像。不知道是因為我年少便受他影響,抑或是我們原本個性就有幾分氣味相投。
我平常給人寫信,末尾敬語常寫著「祝福」二字,而非寫一些什麼「順頌時祺」或某某「敬筆」之類,其實就是跟柏楊學的。他給我寫信,末尾往往就寫著「祝福」,短短兩個字,卻感覺很溫情,很動人。
1997年我即將出國念書時,柏楊寄了一張卡片來。這回不是寫「祝福」,而是寫著「祝福化為風帆,一路平安」。
這些私人回憶,對別人而言瑣碎而毫無意義,但我能活多久,就會記著多久。因為,恰恰是這樣一些記憶,讓我願意活下來。對於這些微不足道的私人往事,套句柏楊曾經寫給我的信中的一句話,我「一世不忘」。
陳真
發佈日期: 2020.01.10
發佈時間:
上午 1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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