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在巴勒網上看到一段話，是十八世紀法國思想家孟德斯鳩說的，他說: “我首先必須先是個人，然後我才有可能成為一個法國人；成為一個人是一種必然，成為一個法國人卻只是一種偶然。”

當時看到這段話覺得心中十分感動，多麼崇高，多麼情懷。但不過短短幾年，我的想法就慢慢變了。這話說的固然沒錯，但凡事都有個前後語; 人性雷同，不同人的處境和生命體驗卻不同，前後語不同，某些話說起來就大不相同了。

所謂下層建築決定上層建築，一個人，如果他所屬的族群佔據某種文化或經濟或思想或軍事或科技的制高點，其實要有份 ”博愛” 和 ”寬大的心胸” 是很容易的。這就是台灣人常喜歡說的 ”歪國人都是很 nice 的”。你看看那些洋人，不是每個都很友善很慵懶很自在很大方嗎? 洋人都很愛好和平很愛護動物很重視環保，又是吃素又是保育又是四處做慈善給愛心，而且又很國際化很世界公民，今天是英國人明天當澳洲人後天說不定就考慮做瑞典人，轉換身份毫無困難，反正大家都是人，當哪國人不是一樣嗎?

但一個人的認同真能這麼瀟灑，這麼毫無邊界，這麼”偶然”嗎? 出國幾年後的現在，我感到十分懷疑。如果孟先生說的話具有普世性，如果所謂認同是這樣一種偶然且平等之事，那為什麼各種唾棄和鄙夷和落井下石、背信棄義就這麼”偶然”地 (從台灣人) 降落到了中國人身上? 為什麼各種不屑和忽視及言語甚至肢體暴力就這麼高概率”偶然”地 (從洋人) 降落在海外的華人身上? 為什麼做為一個對全人類基本生存的權益和尊嚴和價值做出如此巨大貢獻的中國，就這麼”偶然”地成為整個世界的公敵，成為邪惡和背德的化身?

如果這些”偶然”通通發生在孟先生及孟先生所屬的法國民族身上，孟先生還會說出一樣的話嗎?

各位能明白我要說什麼嗎? 智者們不妨給我個說法。

我兩年前在工作場合認識一個女的，簡稱 S。S 是黑白混血兒，年輕，家境富裕，從小就在美歐亞澳四大洲各個發達國家之間四處生活學習，受過高等教育，會說五門語言 (但不會說中文)，還是所謂眾人追捧的美女 (ps雖然我看不出來哪裡美了)，在澳洲當地經常參加各種公益活動，自己還開了一家社會企業 (Social Enterprise)，不曾盈利，卻享受著各種媒體的報導，經常在臉書上張貼各種自己得到的獎項和榮耀。總之 S 是個人生勝利組，天之嬌女。從我認識 S 的第一天開始，她面對我永遠都帶著一種居高臨下，輕蔑中又有著些許同情的表情，和我說話對她來說好像是一種很讓人厭煩很屈就很浪費時間的事，像是路上遇到一隻髒兮兮的小老鼠那樣，巴不得趕快離我遠點。面對白人男性卻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往往杏臉桃腮、笑容可掬、鶯聲燕語，就差沒投懷送抱，差別真的很大。

我對此原本並不在意，畢竟狗有臭味相投，人有八字不合，她愛啥討厭啥關我屁事。但前陣子發生一件極其巧合之事，讓我”偶然”間明白很多事。有一天，我看到 S 在她臉書上高調發了一篇文，並夾帶一張照片，內容是這樣: S 和朋友到某個公共餐廳吃飯，有張桌子有人準備離開，她想坐下時對面突然有個澳洲白人老太太過來對她大吼:「這桌子是我的!」S 當場吼回去:「妳對我吼什麼吼?」老太太繼續吼:「桌子是我的，因為我是本地人!」，S 立刻拿起手機拍下她的照片，並隨著這份臉書貼文一起貼出，但S ”很有風度”地將老太太的一部臉打了馬賽克。

故事還沒完， S 接著在隔壁桌坐下，眾目睽睽之下，斥責老太太的種族歧視行為 (老太太同行還有另一個老太太和一個小孩)，並找了餐廳經理和現場另外兩個年輕白人女孩助陣，一起繼續痛罵老太太，要求她道歉，老太太吱吱唔唔，並沒有道歉。

文章的總結是，S 宣佈了自己的勝利，並為兩位澳洲白人女孩感到欣慰，因為她們就是澳洲下一代的希望，特別是那天剛好就是澳洲國慶日 (Australia Day)，是充滿爭議的英國人侵略澳洲，從澳洲原住民手中奪取澳洲大陸的日子，所以在這個特別的節日，她為自己對抗種族歧視做出的英勇表現感到驕傲。而這個可惡的老太太，日後要再行使她的種族歧視行徑之前，”必定會三思而後行”了。

看到這裡，各位看倌覺得如何? S的臉書貼文下方一片叫好，群情激動，紛紛點讚，讓她再次成為閃亮的焦點。請問我應該對她如此偉大的情操跟著鼓掌嗎?

其實，這只是故事的一半，無巧不成書，許多事宛如天意，讓你深刻明白許多道理。故事的另一半我暫時先賣個關子。我的結論是，身為華人，世道如此，孟先生這段話得反過來說才是對的: “我首先必須先是個中國人，然後我才有可能成為一個人；成為一個中國人是一種必然，成為一個人卻只是一種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