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因為父親病重的緣故，急著返台，只差三、四個月就能拿到英國永久居留權。曾經想留在英國，不是因為什麼高貴的學術理想，單純只是因為劍橋河邊那些動物和四處可見的美麗落葉與花花草草以及那座埋葬我十年青春歲月的圖書館，裡頭彷彿藏著無數寶藏。

可我卻一件寶物也沒找到，只找到圖書館窗外那片夕陽。每到一定的時刻，夕陽就出現窗外，在書桌上灑下一道金黃色的光影。我那時常想，要是我的人生就是這麼一回事就好了，就像綻放花朵一般，寫下一字又一字，一日一日地就這樣把一生過完，與世無爭，那該多好。

但我現在不想住英國了，也許是老了，生命彷彿也變得更為厚重，難以忍受輕薄短小以及文化的疏離與蒼白；就如維根斯坦所說，英國始終是一個 “沒有氧氣的地方”，彷彿跟藝術有著深仇大恨的蒼白國度。

更讓人難以接受的是打從十多年前隨著政治操弄而更加嚴重惡化的排外風潮。我這年紀，這樣的一種生命造化與個性，沒法忍受去到一個地方或住在一個國度，卻隨時得擔心從四面八方拋來的各種敵意眼神與輕衊羞辱言語甚至肢體攻擊。

甘地就是因為這樣才決心對抗大英帝國。在這之前，雖然他也是留英（倫敦大學），但他沒想太多，之前仍然想生活在西方社會裏，甚至學習英國人的種種生活調調，想 “融入” 洋人社會，結果卻被可怕的仇外意識與族人之痛苦處境給燃燒起熊熊烈火，對英國展開鬥爭。

我經常害怕接觸太醜陋的東西，因此資料拿來了往往就收著不敢看，怕看了之後連殺人的心都有了；但我也不敢接觸太美麗的東西，就如同我不太敢看沈從文的小說一樣，怕惆悵，怕心碎，怕夜裏的微風，怕會融化成一灘淚水，怕喪失向上提昇的競爭力。

不過，就如怡靜所說，我很感動於對岸人民的態度。

這回帶小孩去了一趟祖國，不料卻遇到疫情爆發而被困。在那圍城的幾天裡，旅館連餐廳都關了，對外交通也中斷，我們搭著計程車往海邊跑。在那幾天裡，經過許多大街小巷，遇到許多檢查哨，老實說，就跟怡靜一樣，我心裡挺感動，四周一種沈默堅毅的感覺，就像沈從文筆下常描述的那樣一種安靜溫柔與堅毅。

也許是我自作多情想太多，也許那是因為這個民族幾百年來遭受太多苦難，老早把苦難視為生命的一種常態而少言語，畢竟再大的苦難都嚐過，病毒這一點事相信應該撐得過。

我相信，中國是不會倒下的，要倒早就倒了。東風興起，西風消散，勝利終究會屬於能夠默默承受痛苦、無辜的一方。要是能有來生，但願蒼天再讓我再當一回中國人，共享她的悲歡與榮耀。

陳真

2020.02.06.

（寫於帕莎蒂娜麵包店，喝咖啡，想事情。小可愛因為去祖國，被幼兒園禁止上學一周，今天不在家，馬麻帶去花蓮找世主阿姨，而我也難得偷得浮生半日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