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2019/2/12）下午，正好寫了一篇談所謂老人、窮人、鄉下人、底層的人捐善款的文章，我發在豆瓣，有些文青朋友看了還算同意，說我講到他們沒注意到的地方。他們起初痛罵中國當局接受捐款，宣傳這些是粉飾太平云云，我覺他們戾氣太高，看事情不夠體貼，所以寫了這篇。

也有人這兩天臭罵我：「看不下去了，就此取关吧（*按：取消關注之意），你所站的角度，完全就没有任何人道可言。你在台湾，谈什么大陆底层人民的生活状况？那些老人，辛辛苦苦攒的养老钱，脑子一冲就捐出去，是个有良心的人都不会要。你只想到所谓的精神，却忽略了这些老人要是连这点养老钱都没了，他们怎么活？政府是找到典型代表了，这些老人真得出问题了政府会去帮他们？真是可笑。」

我回覆：「這位妹妹，我跟你說啊，底層，寒傖，掙血汗錢，攢得辛苦的人，台灣多得是，我家還在抽糞咧。」（是說每年要抽水肥）

是這樣，這類話題我從小敏感。只因爸爸是老士官退伍，標準的老兵、大老粗，媽媽是本省貧家女。近年看台灣覺青愛扯一些符號啊社運來著，於是我才笑說我的背景是「雙底層」。我本意不在炫耀，且台灣老年代屋子破爛或樸拙的人家倒也不少，普遍過得不錯是後來。總之談底層、邊緣人、寒傖、樸拙的庶民，我可以，我算熟，所以我寫這篇給大陸文青看。看到炤育提到高曉松的發言，這激起我分享本篇的衝動，正好我寫過。以下分享拙文之摘錄（前段吃光，是前言）。出現符號「X」的是避免審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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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跟我讲93岁的老红军战士捐出一万五，为了共赴国难，这我一听就明白。欸，人家的年纪从抗战、内战、抗美援朝、大炼X、大跃X、离家几千里去劳动，一路什么事儿都赶上了，就算没亲身下锅，年代都赶上了。长久以来他习惯每件事都热心参与（尽管上当），他兴许台湾921大地震也掏过口袋里又油又旧又皱的纸钞捐给湾湾同胞们，汶川地震时你急他也急，他也捐了，长江泛滥他也动员了儿孙要写信给救灾的战士，他们是这样的老头儿，你要他们这次这么大的国难能不想表现一点情怀吗？你们书读这么多，眼里有他们吗？

他老舅可能当年缺手歪脖子没法跟八路走，只能在部队经过村庄时去帮他们拉一趟车，也当光荣的回忆。他当他参加过革命耶，他那天回家跟家人说他看到陈毅……他讲陈毅跟他握手……兴许距离一百公尺远，哪有握手。重点是「参与感」，他去了，他帮了他能帮的一点忙。他是残疾人，但他觉得自己有价值，把这件事从民国讲到共和国。他兴许影响了他外甥，因为就这个小孩最爱听他吹。他外甥可能后来兴冲冲当兵去，赶上了朝鲜战争，当了通信兵，在敌我一片混乱时，拿起话筒朝自己人喊了声：「向我约炮。」喔不，向我开炮。——他们是那个时代过来的人，你们拿他（一个93岁老兵）兴冲冲跑来捐款的心情来说事，这叫他情何以堪。你们这样骂，他不揪心自己一片好意反而害了国家吗？你们说你没错，是上面收你的钱错，他听得懂吗？他只能嘴张老大……

（*按：報告板友，「向我開炮」是指韓戰時期，曾有戰士在話筒中這樣說過。他們請友軍的砲兵轟爛自己，因為美軍已經衝上來，守不住，決定一起死。我在原文中亦無解釋，可能豆瓣的小青年也不知道典故。有興趣的若雪板友可查老兵「蔣慶泉」的故事。）

他们不懂你们读的书，你们也不懂他们的过去。可你们比他们进步、前进、渊博的话，你们该懂别伤害老实人，书读越多要越懂事儿。光有智没用，人要有慧。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老古话有几分理。可我说这年头：「老兵遇文青，没病也气出病。」

再來，河南农民捐菜给武汉又怎样？一番心意。徒手拔大菜大葱又怎样？他们觉得这样有价值，来劲儿，他们很爽，认为自己就算卑微也可以做点事。穷人要的是你给他一点敬意，而不是要你同情。你要骂上面，十件事看十件你都骂，总有一件你不夸也可以闭嘴吧？你的立场就是一切都反，总有一两件你可以放过吧？你不给赞美也可以装没看到，泼啥冷水。一群神经病文青。

什么叫穷？穷是事小，困才可怕。所谓「救急不救穷」，国家给他的教育就是心中要有人民，城里出事，全国大难，他们在乡下也操心，网络不是他们的天下，他们能做的也只是老派的动作。如果是村里领导发动的，他们愿意响应，那也不赖，很难说这样就一定是傻bi。如果那个领导趁机给自己立功，那当然不行。但咱们也没办法事事都去追查呗？你会想去追这个事吗？那你去他们村里进行田野调查一下。

发神经。能骂的事情又不少这一桩。

底层的人，或做劳动的工人，他们在意的是被尊重。好比修水电的、做木工的，来你家施工，你给他一罐可乐，有的人神情酷酷冷冷的，说不用，其实他心里受用，他内心打量：「这家人很富但人还算挺好？......先不动声色，搞不好他等等就啰唆我哪里没做好，是个烦人精......」你把这罐可放桌上就好，几小时之后施工结束，相处不错，价格也行，你跟他彼此笑谈几句，顺手递给他可乐，他顺手就接过去。

「顺」很重要。「自然」很重要。你和他都一起放松了，这个可乐就可乐了。

台湾有的工人帮有钱人家做装潢施工，屋主不准他们使用厕所，嫌他们肮脏。他们只好带空宝特瓶去给自己装尿。你听了吃惊，真的假的。我反问你，为什么不是假的？大概绿青都跟你们说台湾好进步你们就信了，信到全身酥麻的咧。

那试问，大陆上的工人受有钱人的气会少吗？

不是说工人很伟大啦，只是说人情世故。工人很贼的也不少啊，也不是贼啦，叫他半天不来，每次都说好好好，就是没给回应。因为他想做大工程，一次至少几万块的活儿，他们这一行很多都是这样，不明白拒绝你，只拖着。你改叫另一家，忽然之前的师傅却回电了。有的工人也会看人欺负，好欺负的，他欺负下去。

扯远了。如果那么爱喷，武汉有个法国医师不上撤侨的飞机，他要留在武汉帮忙医疗的事。为何不喷？

他说他在这里可以帮忙治疗外国人。问题来了，他有没有帮中国人？我如果问这个，那我真是太闲，找麻烦。

但我继续乱戳，他凭什么认为中国医院会亏待老外？喔喔喔，武汉医院人手不足，资源不够。这没错吧。他们对中国医疗没信心？或是也并非没信心，只是这是非常时期，他们老外有他们的自救方式。或，他就是有这个心，就是故意要留下来帮忙顶，他有侠情，这是百年一遇的大事，机会难逢！他想参与。

如果你用同样的标准，你也可以趁机喷上面：「搞什么鬼！天啊让法国医生留下来送死！你还好意思去访问人家！好意思拿老外当样板人物！我国的医疗就是烂，人家才会冒死留下来救别的老外，人家不敢信任我国医疗耶！哇哈哈哈哈。」我看兴许这样喷的人也有。

你要这样喷一个老兵捐款的事，那你也该喷这个法国医生的事。「真是不要脸，让人家留下来奋战，帮助这么烂的国家。搞不好上面给了这洋鬼子一笔钱，賄赂他演了这一出。」怎么不这样说。

别在那边假慈悲啦。根本内心深处看不起老兵？看到外国医生就好棒棒？……讲真，很多年轻人并非假慈悲，他们的问题是不懂事儿，他们不懂用平常心来看人，包括看一些贩夫走卒小人物。你觉得你待他们平等，错，你没有很轻松、平常心地看待他们，你眼里习惯分这、分那。你分这些的潜意识是在突显你自己很行。你批评十件事，都其实不是在谈事情，只是想谈你很行？

看到一件事，就非要反应一件事。这种脑子，格器，特糟糕。朋友们要想一想。有的事你不想赞美（或不想骂），也可以跳过，不必非要来个几句。又不是色情狂，看到什么都反应。

你已经习惯什么都骂了，上瘾，那你得细心。可以上瘾，人难免都会。你可以喷，老爷子你傻啊，红什么会的效能是零，另一个某某单位也够扯，你怎不改捐别的单位。——这样的回应还勉强可以。但你如果哭天抢地喷说，老爷子你省吃俭用，攒了多久才有这个钱，你至于吗？上面好意思收吗？——这就不得体了，因为你是在可怜他。他觉得你在看不起他，而你也真的打心底看不起他但你不承认。

你若豪情万丈、无比感恩的说，老爷子我不怪你，我特別要谢谢你，但我超不爽你被上面利用了，我不是针对你，我是骂他们把你当样板，当这是捧雷锋的一出戏。我跟你说，你这个了不起的见解，其实全国很多人都晓得，你活得太浅了吧。「雷锋有什么不好！我不是雷锋！雷锋太伟大了你可别！我就想捐！」老人家的任性，他肯定这样想。「不捐这一笔睡不着哇。」人民在受罪啊，他就是相信国家啊，他要帮忙国家挺过难关可不是，你凭什么给他上课？他看过的样板人物会比你少？他就算时空错乱把他家的破锅子拿来捐，我也收。表扬他，应该的，这还让他对老舅有了交代。这个表扬他可以说上几年才驾鹤西归，说到他没死但家人先烦死，多可爱。

你今天在路上遇到一个卖笑的女子，一样，你不要觉得她很可怜，你不要欺负她就好。你要给她正常的眼光，没有任何眼光。假若她生不逢时，出身不好，为了家里的债务啥的，总之假若是不得已做这个，这本来就该让人同情，但你不要在你这个小同情心上头添加多余的东西。一件事就是一件事。假如她来捐款，我是慈善单位，我收。我微微站起来双手接过。就这样。对每个人都一样。她是被迫或自愿做这一行，都不重要。你有点基本人生阅历，你看她的打扮妆影，你可以敏感出她是做特殊行业的。你可以诚恳的对她抛个媚眼，说声：「你很酷。」她回家的路上会很乐，因为你没对其他人说这句，她懂，你也懂，顺水情意就是这样，广义上这是爱情的一瞬，天使从你们身边飞过。「因为你是做卖笑的，所以你来捐款很酷。」当然不是这样想，不然你自己就脏了。你要让她觉得自己酷帅美，她有点狐疑你知道她做什么的，这没关系，这种狐疑是神秘感、距离感的遐想空间，又婉约又局气。

去年在泉州的一个晚上，我遇到一个出租车司机，年约五十五到六十岁。经我询问，他自称来自湖北荆州，以前在泉州一带当兵，退伍后干脆留在这里生活。下车前我猛想起一事，问：「欸！对了，早上阅兵看了吗？」他豪气干云，朗声答复：「看了！」我说：「觉得怎样？」他以丹田之气宏亮道：「国家强大！人民辛苦！」

感不感动。一听就是热血爱国但又冷静理性的人。就八个字，通透。语中似乎褒贬都有？难道我还要多嘴问下去：「师傅，所以你对国家的状况是褒贬兼具是吗？您老对国家有肯定也有期许和批评是吗？」废话哇。所以我说很多孩子、大学生读书读到哪去了，不要以为你时常发现什么伟大的奥秘、暗黑的真相、分明的恶质，一个师傅的八个字就把你们打败了，也叫我看自己是汗颜了。读书人的嘴要留意，禅宗说「把嘴挂在壁上」，沉默才是真功夫。底蕴够的人，大白话的八个字就闪闪亮亮，叫人心中尊敬又低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