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夷好,
我與人交流特別容易煩躁激動啊,修養特別差。至於孜孜不倦,倒也沒有,很倦,好像也沒有很孜孜。熱情倒有一些,不容易放棄希望;一如我給家裏惹出這麼多事,父母也從沒放棄我,所以我似乎也沒什麼好放棄。
我相信淚水勝過口水。聖奧古斯丁(St. Augustine)曾經說,他媽媽老是要他相信上帝,但後來真正說服他的並非聖經話語,而是他媽媽「日夜為他所流的眼淚」,正所謂「親拭情淚,長為我流」。
我喜歡越南的一行禪師,他的壽命快到盡頭,近日返回越南,回去當年他18歲出家的那所寺院。我有一張照片,是他寫的詩,上頭寫著:「我昨日的淚水,已化為今日的雨水。」淚水與失敗往往是同一回事。但失敗沒什麼,就如齊克果所說,「世上有這麼一種意義,恰恰只能以無意義的方式來理解」。也許你也可以說,世上有這麼一種成功,恰恰是以彷彿永無止盡的失敗來理解。
我很喜歡塞萬提斯的小說《唐吉訶德》,我從小讀到大,一直到現在還在讀,內容很好笑,但也很可悲,一個瘦不拉機的儍蛋,自已都吃不飽了,每天卻還想著和巨人打架、拯救弱小的事,到頭來一場空。我們被他感動,不是因為他的成功,而是因為他的失敗。我們為之垂淚,不是因為他的老謀深算,而是因為他單純無辜的赤忱。
我沒什麼好放棄,從小惹一堆麻煩,父母依舊不曾放棄我,憑什麼我能放棄別人或放棄自己的一顆心?法國作家紀德 (André Gide) 憶亡妻,在《遣悲懷》一書裏提到:「她的一滴淚水,比我幸福的汪洋還更有重量。」年少時,我恃才傲物,很看重自己,慢慢地就體會到一己之淡然。
所謂「士為知己者死」,我至今仍然覺得「誤解」是人生最大的痛苦之一,因為它帶來了一種揮之不去的無言與孤獨。但一個人方寸之間的事,終究也只是一個人的事;鏡中花,水中月,美則美矣,但就讓它留在美的世界,而不需要在現實中求個究竟或求人理解。
許多時候,我發現,人們的痛苦一如汪洋那般浩瀚,而我一己之惆悵,似乎也就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失敗沒什麼,天底下本來就沒有那種「保證一次就能成功」的便宜事,海浪就算要沖垮一道堤防也得來回沖過千百次;一項深刻事物的完成,通常也一樣需要千百年。
就算聖女貞德也得花上整整五百年才被梵蒂岡認可並封聖;伽利略與哥白尼不也一樣?現在的印度依然亂七八糟,但是甘地真的失敗了嗎?蘇格拉底死了兩千四百年,但他的殉道,兩千多年來,帶來了多少啟發?難道他就因此白白犧牲了嗎?馬丁路德貼幾十條大字報,攻擊教會,揭開宗教改革序幕,如今的宗教又究竟改革了多少?羅素因為反戰被劍橋解聘,英國至今依然窮兵黷武,難道羅素的反戰及反核武失敗了嗎?Alan Turing在同性戀的罪刑與羞辱中,吃了一顆含有氰化物的毒蘋果自殺而死,半個多世紀後,電腦與人工智慧的盛行,人們才又想起他,但他連棺木下葬那一天,都沒有人願意參加喪禮送他最後一程。
無數的例子,我只是想說,人只需聆聽自己內心深處最真實的聲音就行,其它的就沒法想那麼多了;千百年後的事,就由上帝去煩惱便行,不干我們的事了。
當我們的家人或小孩面臨危急,一定想盡辦法救援,而不會在一旁笑說:「這樣做有效嗎?」我常舉一個例子,當我還是實習醫生時,有一天,中部高速公路發生連環大車禍,那天我在急診處值班,傷患不斷湧進,不管哪一科的醫護人員都得加入救援。記得那天晚上,一個擔架抬進來一具年輕的軀體,沒有頭,血肉模糊。隨後,頭才接著送進來。
都已經身首異處了,這樣還需要CPR嗎?當然不需要。但是,一個媽媽衝進來,衝到病床邊,撲通一聲就跪下來大聲哭說,「醫生,拜託你盡量救救我的小孩」。這一幕,讓我心裏很震撼,一生難忘,居然有人拜託我拯救一個身首異處的死者。 這樣還能救嗎?孩子的媽媽還不願意承認現實、承認失敗嗎?
我是相信眼淚的,眼淚終究會勝過一切暴力與謊言。
我修養差,耐心也差,一句話多講兩遍就煩,何況反覆講上兩百萬遍,確實很煩很挫折,但我不太容易放棄希望。為了個人活下去,我們往往得學習冷漠,學會無情,學會無動於衷,至少情緒上必須如此。冷漠,構成我們每個人的共同罪愆。至於那些無法順利學會冷漠的,註定會以各種不同方式付出代價。
冷漠也好,熱情也罷,很快地「那一天」就會到來;大家都一樣,我們目前還活著的每一個人,屆時一個也不例外,統統都得像沈從文說的,「埋進泥土裏,等著蛆蟲來收拾」。可我依舊還懷抱著希望,希望有一天,能夠有個陌生人來到我墳前,告訴地下亡靈,昨日淚水已成雨水,悲劇遠颺,世界已經不一樣了。
陳真
發佈日期: 2020.02.24
發佈時間:
下午 8: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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