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掛的是上午預約三十四號,建議我十點半到醫院。
素來不喜歡遲到,準時到達時,才二十八號,但是中間不斷切入十二號,十五號,二十一號……,大家似乎不喜歡約束與承諾,所以掛完了病號,卻毫不思考這個號碼所代表的時間意義與個人責任,反正我隨時可以來,你隨時得接待我,我不來也可以,也無須向你事先告知。
所以,醫院永遠無法估量大約的看診時間,準時來的人也只能捱著等。
這也是一種自由嗎?
輪到我時,已經是下午一點二十分。
我三年來沒掛過病號,難得這樣被耽誤一次,醫生和護士豈不是天天如此?
怎樣的疲憊與負荷?
不忍與心疼。
「大夫,我三月三十一日前一晚不舒服,當日發燒,額溫三十七度八,斷續起伏,一直到四月八日溫度才退到三十六度八。」
「有出國或接觸過出國的嗎?」
「沒有,我還有腹瀉、舌頭失去味覺……」
「確定沒有出國或接觸過出國的嗎?」
「沒有,之前是常去菜市場。我生病後今天第一次外出,想做個病毒篩檢,我是教師,怕若有病毒會傳染給學生。」
「沒有出國或接觸過出國的,不需要篩檢,怕大家都篩檢太浪費了。」
額!
「大夫,請問有自費篩檢嗎?我想確定自己不帶有傳染性,我是教師。」
「你教大人還是小孩?」
「我教國小呢!」
中年的大夫看來很想幫忙,也有孩子吧!但是皺著眉頭,似乎找不到方法。
「我給你照個X光,若是肺部發炎,篩檢站就願意篩檢,要不然就必須是『有出國或接觸過出國的』。」
「可是大夫,我早已退燒了,這樣照X看得出來?而且我整個病程就是高燒與腹瀉、失味,完全沒有咳嗽。」
「那也沒辦法,我這裡依規定不能直接給你篩檢,只有這個方法可以讓你獲得篩檢機會。」
看來「有出國或接觸過出國的」是個魔咒。
果然片子照出來沒什麼疑問,我只好努力問清楚:「大夫,我怕的是傳染給別人,假若當初我有感染病毒,現在這種痊癒狀況,還有傳染性嗎?」
「無症狀者才會一直具傳染性,症狀出現的,只要發燒退了就沒有傳染性了,你不要擔心。」
好吧!至少我可以外出、上課了。
回到家,母女兩全身換裝清洗,打理置換床鋪被褥。
忙完了,坐在綠葉離離的小窗前,喝著熱烈的紅茶,悠然靜享。
一切如常。
我和熊姐本來就是離群索居的個性,這幾個星期沒有出過家門,即使在高燒昏沉的那一段時間,仍是一切如常。
不期想起卡謬在鼠疫一書的的話。
「瘟疫剝奪了每一個人愛的力量,甚至於友情的力量。因為愛需要有一點未來,而我們只剩下片段的時刻。」
二十歲看這本書時,相當生澀難解,遠不如赫賽的靈魂使我哭泣,五十歲再看時,不忍卒睹,最近又看了一遍,異常寧靜。
真正的愛異常寧靜,不論生死,無可剝奪。
六十五歲以後,愛不再是熱情,而是一種深刻如核心的信仰,是大哥每天必來的一通電話,是雅真在家庭雜務中送到樓下的那一藍菜蔬,是相契的朋友在臉書上不避忌諱,急切地要求我務必去篩檢。
我開始有一點了解霎那永恆的深刻。
未來,其實永遠存在於片段的此刻之中。
王修亮
發佈日期: 2020.04.15
發佈時間:
上午 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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