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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20.05.23 發佈時間: 上午 12:53
對,我也不認為美國之疏於使用互聯網是因為隱私或人權觀念產生抵制作用。美國人事實上被國家監控得無孔不入,恐怕連一天撒幾次尿CIA都知道,但是美國人卻對此毫無意見,甚至甘之如飴。

我也不認為美國之疏於興建高鐵是因為公路公司或航空公司的抵制或與私有財產權觀念有所牴觸。因為,只要讓高鐵私有化,產生巨大利潤,既得利益者照樣能夠從中獲取暴利;只要對極少數人有利可圖,美國政府想幹啥就幹啥,他哪會管你什麼私有財產不財產。

我更不認為大陸小偷減少是因為攝像頭增加的緣故。倘若社會還存在著比作奸犯科更好的生存途徑,何必鋌而走險?反之,倘若謀生管道封閉,你就算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部署重兵防賊防盜,照樣盜賊四起。

中國互聯網十分發達,歸根結底恐怕還是因為政治型態與管理上的需要,而不是因為人們在乎或不在乎隱私權。哪天美國倘若有此一政治管理上的需要,照樣能把互聯網的應用搞得神龍活現。

這類現象分析,基本上都是一種自我引用 (self-reference),那就好像十七世紀法國劇作家莫里哀(Molière) 的一齣戲所嘲笑的:一群醫生考官問考生說:「請問安眠藥為何能讓人入睡啊?」考生回答說:「因為它會產生安眠作用。」考官聽了很滿意,齊聲高歌說:「答得好啊!答得妙!歡迎歡迎,歡迎加入醫界的行列!」

其實呢?什麼也沒回答,只是把等待被解釋的對象,用另一種方式來表達,做為自身的一種解釋,事實上什麼也沒解釋。也許這是所謂社會分析本質上的某種內在限制。

如果不是因為畢業前一年的叛亂案,我被限制出境,以及導致兩個家庭的破滅,那麼,我應該醫學院一畢業就馬上會出國念書,研究基因遺傳或 neurobiology (神經生物學)。我常提到某一本神經生物學的教科書,扉頁出現一張漫畫及一段卷頭語。漫畫畫著一個被命名為唐吉訶德的「人形」神經元「士兵」,拿著劍,指向神經元的奧祕;旁邊寫著一段話:「If possible, we eager to understand how the brain enables us to understand how the brain enables us to understand how the brain enables us to understand...」(「如果可能的話,我很想弄清楚到底是什麼東西,讓我能夠弄清楚,到底是什麼東西讓我能夠弄清楚,到底是什麼東西讓我能夠弄清楚...」)。我也常常一直在想,到底是什麼東西,讓我能夠去想到底是什麼東西,讓我能夠去想,到底是什麼東西讓我能夠去想...

這個困惑,這道命題,可以一直寫下去,找不到句點。這就是一種self-reference。我被這東西所困惑,於是原本打算走向一個彷彿沒有盡頭的基礎生命世界,但也因為self-reference,讓我最終決定走向我原以為更深刻的哲學,走向維根斯坦的 nonsense,走向羅素與齊克果的 paradox,走向Alan Turing的 AI,走向Kurt Gödel的 Incompleteness Theorem...所有這一切,其實都脫離不了self-reference。最終我發現:我拿著劍,指向我自己,企圖理解有關「我」這東西的奧祕。

我沒找出奧祕的解答,卻找到了蛇髮女妖;我沒法直視她,於是拐了個彎,找到了 metaphor,決定以此做為哲學的終點。

1997年,來到劍橋的第一天,我躺在國王學院校園的草地上,習慣性地隨手寫東西,寫了幾行字,你要說它是一首「詩」也行,講述自己來到此地的使命,記得是登在「教會公報」上。詩的最後一句寫著:「拍一部沒有結局的電影」。

早在1994年,做為一個哲學門外漢,我卻寫了一本「哲學講義」,似乎就預見了這個必然的命題結果。講義僅有七十多頁,叫做「Deux ou trois choses que Je sais d'elle?」(我略知她一二),乃是套用我的偶像尚盧高達的一部電影名字。在那時候,我彷彿就已經明白「自我引用」或「自我指涉」,指到後來,其實什麼也沒法指出來,只好指向夜裏的星星。

講義裏頭,我提到某種揮之不去的心境,引用了兩位法國詩人,一位是十四世紀法國詩人Eustache Deschamps,他寫道:「我環視左右,皆是愚人,末日即將來臨,一切皆顯病態。」另一位是十七世紀法國劇作家Jean Racine 寫的「Andromaque」戲劇中的一段對白:「夢魘產生了,是在一種昏暗的閃光中。神啊!有何等血液在我身邊流淌。」 

我在講義封面,引用了兩個人的話做為卷頭語,一個是Martin Heidegger,他說:「為何總有東西存在,而非空無一物?」(Why is there any being at all and not rather nothing?) 第二個則是梵谷,給了我自己一個不是回答的回答。梵谷說:「我有一種強烈的需求...但是...或者...我該說些什麼呢?...也許...因為...於是,我在夜裏走出室外,把星星畫了下來。」

題外話。
請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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