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風大雨大,「饑寒交迫」,宛若颱風,利用斷斷續續的看診空檔寫幾個字,等待下班中。
這是回覆阿水律師在 2020.05.23 的留言。阿水律師說:「社會分析的困難」就像「瞎子摸象」,「我們容易用個人經驗去推斷社會現象」。
我能理解你的意思,但我所說並非這個意思。我說,所謂社會分析只是一種自我引用 (self-reference),意思是說,在所謂分析的過程中,「本質上無可避免地」(注意這幾個字) 會把箭頭指向自身,從自身之中尋找所謂解答,而這樣一種解答將陷入不斷的自我循環,沒有盡頭,因為每一個解答都依舊需要另一個解答而無法窮盡。
社會分析如此,科學分析也一樣。唯有邏輯分析或數學分析能找到盡頭,而盡頭的兩端之間,無非就是架起一個「等號」 ,就像「一等於一」那樣,它必然成立,並且抗拒進一步分析,但在這同時,它卻也沒法告訴我們更多意義。
哲學很難哲普化,只能在儘可能不嚴重扭曲原意的狀況下以通俗語言表達。
我並不把self-reference看成一種缺陷,反倒是當成一種福音,因為它給了我們一種胡說八道的空間與自由。二十多年前,我寫過一系列文字宣揚這項福音,標題就叫做「胡說八道的人有福了」,為什麼有福呢?因為天國是他們的。
我喜歡「胡說八道」,而我沒法忍受的就是把胡說八道講得「好像真的一樣」,那應該是一種腦殘的特徵吧。Emir Kusturica 說他一生最大的敵人是naturalism;其所謂naturalism,指的就是把胡說八道「講得好像真的一樣」。
我也是很堵爛 naturalism,不過我比 Kusturica 還多了一個敵人,無以名之,也許可以稱之為socialism;不是我們一般講的那種socialism,而是指一種神經兮兮的社會分析傾向,就跟 naturalism一樣,差別只是在於naturalism 認為「自然」終究決定了一切,而socialism 卻以為口舌分析定義了真理。
維根斯坦說,「我對事實不感興趣」,我也是。我甚至很想說,事實不存在,存在的只是一個個故事;與其說我們活在事實之中,不如說我們活在一個個故事裏頭。當故事與隱喻被看成理論,看成乾燥事實,災難就來了。
我能理解 Karl Kraus 為何跟我一樣那麼堵爛心理分析,他說心理分析師是「殺害靈魂的工兵」,為什麼呢?因為分析師們把美美的故事給當成呈堂證供了,整天「因為這樣,所以那樣」,其實根本不存在這樣一種「因為...,所以...」。
踏入哲學的第一年,我就覺得自己似乎已經可以「畢業」了,再加上維根斯坦的思想「荼毒」,中毒之深,人生一夕之間起了根本變化,更覺得不如歸去,因此我冒昧找上范光棣,想弄清楚自己和哲學的「關係」。可我至今依舊迷惘,有時覺得一切昭昭在目,似乎都很清楚,所謂哲學,無非就是庸人自擾,但有時卻又彷彿滿身哲學蟲作祟,疑雲滿天,身心不得安寧。
所謂第一年就「畢業」,不是超前部署的幼稚概念,而是說,在哲學上,我不可能有更多想法了;事物已到邊界,我知道這就是哲學的盡頭。第一年寫的那四篇哲學作業,雖不足為道,但它畢竟給這盡頭畫下一些記號。翻成中文,第一篇叫做「自然主義知識論 (naturalized epistemology) 能有多自然?」,第二篇談「社會性閱讀 (social reading of) 維根斯坦的謬誤」,第三篇談「人工智慧 (AI) 與維根斯坦」,第四篇則是給這尋尋覓覓做個總結;答案沒找到,只找到一個胡說八道的工具,叫做「隱喻」(metaphor) 。
柏拉圖說,「隱喻是天才的特徵」,但我倒是認為,每一句話都是詩,每個人都是詩人;話語無從對應,只能對應於一個個故事,就算你不想隱喻也辦不到。而你能做的,就是認清並接受自己是「詩人」的宿命;恰恰是語言劃定了我們的生存範圍,而非我們決定語言的極限。知道極限之所在,方知生命究竟能有多少「自由」。
儘可能通俗地說,大概就是這樣。哲學畢竟很難哲普化,因為哲普化的代價就是庸俗化,去除複雜內涵,只剩蒼白結論,但結論根本不重要,深刻畢竟是來自於過程,而非結局。人人都說我愛你,大家都知道「E等於MC平方」 ,但重點是事物之去從以及它究竟意味著什麼。
有些東西,一如旅程;人在旅途所見所聞,難以轉述。惟有當你自己走一遭,方知微妙。愛情不也如此?天底下沒有愛情專家,只有戀人;惟有當你自身是個戀人,方才可能明白所謂愛情是怎麼一回事。劍橋國王學院前院長 Bernard Williams 臨終 (2003年) 懺悔一生教導學生從事無謂之哲學分析,一如其生前最後一篇哲學文字所宣示:科學走向公眾,而那些與科學背道而馳的東西,一如文學與藝術,卻理當走向一人之境,走向內在幽微。
即便在這網絡與 AI 當家的新時代,知識講究「公眾性」 與「可運算」並垂手可得,哲學系所一間間地關門打烊,但是,「無用」之哲學依舊不會消失,一如愛情與藝術不會消失一般;消失的只是它的教員與評論員。維根斯坦與 Alan Turing 關於 AI 概念之爭,表面上看來似乎是Turing 贏了,但在我看來卻是「維根斯坦們」的預言成真:人與機器終究是兩個世界,有義肢,但不會有「義痛」 (artificial pain),人會心碎,但機器不會,「智慧」更是沒有「人工」(artificial) 這回事;語言的盡頭,哲學的終結,不是開啟一個機器世代,而是生命的真實開端。
把我所言,用時光膠囊包起來,埋藏地底下,百年後開封,人們將說我所言甚是。
陳真
發佈日期: 2020.05.26
發佈時間:
下午 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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