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不知道的歷史，我不知道的人物。

一個人的生命能有多長？能有足夠的時間看過幾個歷史的真實？

一個人的生命也不過就這麼長，但是能有幾人貫徹了自己一生的真實？

我有滿腔熱烈，但同時我有許多的恐懼與膽怯。
我知道自己的熱烈，也深知自己的灰暗。
一個平庸的人。
無能成聖成賢，只期許光暗糾結的自我，能透徹保有一貫的真實。

下文轉自方遠北杯講看麥
.........................................................

【那個在中國人大高喊「我反對」的台灣人】

1⃣

今天不談美國，我想藉著「港版國安法」講個故事。

5月28日下午3時10分，中國全國人大表決被稱為「港版國安法」的《關於建立健全香港特別行政區維護國家安全的法律制度和執行機制的決定》。表決結果，2878票贊成、反對1票、棄權6票。

結果出爐，台灣的反應一如過往，開始在「反對1票」這件事情上大做文章，嘲諷人大只是「橡皮圖章」、「假民主」等等，卻沒人記得美國眾議院以415票贊成、0票反對通過《台北法案》，也以413票贊成、1票反對通過《2020年維吾爾人權政策法案》。而台灣民進黨去年底強行通過的《反滲透法》，亦以67：0的懸殊票數三讀。「民主陣營」所謂的「壓倒性」票數，放到了中國就變成了「假民主」。

2⃣

我想談一個台灣人。1923年出生於日據時期的台灣彰化人黃順興。

黃順興是台灣黨外民主運動繞不過去的一位人物，他比今天民進黨所有檯面上的「大老」都要資深。1990年《自立晚報》編者是這樣形容黃順興的──「是台灣近五十年來反對運動史上，最資深的一位黨外運動前輩」。

這一位在台派聖經《百年追求》被輕輕帶過的黨外前輩，早年曾東渡日本深造，台灣光復後，他即投入台灣地方政壇，擔任過三屆台東縣議員、一屆台東縣長，競選連任失利後，回到彰化老家改選立法委員，落選兩次、當選一次。

以今天民進黨政治人物的仕途來對比，黃順興的民選之路並不順遂，但他與李萬居、郭雨新、余登發等幾位老黨外都有往來，經歷過二二八事件、橋頭事件、美麗島事件，同時又是台灣環保運動的先驅，在1981年創辦台灣第一份環保刊物《生活與環境》。再借用《自立晚報》的說法，黃老一生的經歷可說是「一部感人的台灣黨外運動史」。

黃順興做為日本「殖民地的孩子」，從小就對祖國中國有著嚮往。1985年，黃順興利用赴美探親轉赴中國大陸定居，當時人大台灣代表團推選他為七屆全國人大代表，並當選為人大常委。

3⃣

黃老在中國人大的經歷，又是另一場傳奇。

1988年中國七屆人大全體會議在人民大會堂召開，在通過七個專門委員會成員時，他走到麥克風前大聲說了：「我反對！」

黃順興反對由89歲的周谷城先生擔任主委，「難道沒有年輕人為國家做事？」黃順興語畢，全場響起掌聲。儘管周谷城仍然當選，但據資料所載，這是自1954年第一屆人大召開以來，第一次出現的反對票，來自台灣人黃順興。

同年，黃順興還提議設立秘密投票處，這個建議被採納；他也首度提出全國人大應增列大會發言的環節，被納入了人大議事規則。

除此之外，他在人大常委會，還提議允許記者進入會場採訪，他說：「人大號稱最高權力機關，類似現代國家的國會，國會怎麼可以不許記者進會採訪？國會討論的情況怎麼可以不馬上傳播出去與大眾見面？外面的意見怎麼可以不迅速返回來？如果這些都沒有，怎麼能具代表性？要建立這樣一個循環，媒體記者是少不了的。世界上無論哪個國家，包括獨裁的蔣介石政府都有，為什麼人民民主的共和國反而沒有？」

4⃣

另外一個故事則發生在1992年。那年4月3日下午兩點半，全國人大代表紛紛踏進人民大會堂，他們將在大會上審議表決「三峽大壩工程」。

下午3點20分，大會螢幕上顯示了「長江三峽工程決議案」的字樣。就在執行主席宣布開始表決後，黃順興突然拍桌而起，舉起手中的紙條，大聲表態：「三峽應做為重大議案處理，必須有三分之二的多數票才能通過，怎麼能輕率地做為一般議案處理呢？我多次請求發言，為什麼不讓我講話呢？」

黃順興這個舉動是在場人士始料未及的，隨後會場內外國和港澳台記者紛紛舉起錄音機、照相機團團圍住黃順興。當時的執行主席解釋：「今天的議程不包括大會發言」。

黃順興站起來後，另一位台灣代表、1937年出生於台灣嘉義的天文學家劉彩品女士也離席，表示她贊成黃順興的意見。後來，黃順興和劉彩品退到議場外的宴會廳，現場舉行起了「臨時記者會」，向大批海外記者表達想法和理念。與此同時，場內繼續表決，最後以1767票贊成、171票反對、664票棄權、25人未按表決器的結果，通過了三峽工程議案。

數次在人大會場表達反對意見的黃順興，並沒有如同台灣人想像的那般「被消失」，而在辭去人大常委之後，於北京安度晚年，直到2002年因心臟病離世，享年79歲。

5⃣

這一位幾乎被台灣當前經典民主敘事所「遺忘」的老人，一方面以台灣人的風骨見證了中國人大議事殿堂並非外界所認為的那般「一言堂」，既對台灣民主發展有著無可抹滅的貢獻，也對大陸的政治歷程留下了翻不過去的一頁歷史。

而另一方面之於台灣內部，黃順興的名字也說明了，台灣黨外民主運動的歷史，在民進黨成立及至執政之後完全被其收割，原來的面貌是相當立體、多元的，絕非今日所流傳的「致自由」、「反中國」、「爭民主」那般平面而單一的論述。

黃順興曾經說過：「我主張與大陸統一的主要理由是考慮到台灣勞動人民的未來生存的安全和出路的條件。因為像台灣這樣的蕞爾小島，缺少工業發展所需的資源條件；而相對的，大陸在這方面的條件正好可以互通有無，彌補缺欠。何況還有同族、同語文、同文化淵源種種溝通上的方便。儘管目前有著政治思想上和體制上的問題存在，但在『和平解決』的前提下，這些問題可以逐步的分階段解決。總之，光站在台灣一方利益著想也好，兩岸只能和而不能再分裂；從勞動人民的生存前景看，除了以統一為目標，我看不出還有更好的路子可走。」

而在黨外時期，黃順興走訪海外時，也曾被台獨人士批評，他則反問：「我打從你還沒降生在台灣的時候就在從事台灣人民主自由的運動，幾十年來未曾間斷。後來，你們也加入這運動了，你我所爭的『自由民主』應該是同義的，同樣有思想、言論、結社等自由的含義吧！既然如此，你可以提倡台獨，我為什麼不可以主張統一？」

黃順興感慨地回憶：「我也擔憂如果讓這樣思想閉塞、胸襟狹窄的人來管理台灣政務，說不定會和國民黨一樣，下禁令不准像我這樣的人回台灣故鄉呢！」

6⃣

1990年台灣解嚴後不久，黃順興以中共人大常委身分在台灣出版了自述回憶錄《走不完的路》。黃順興逝世至今將近20年，現在回過頭來看當年他的憂慮，似乎一點都不違和。

當然，歷史沒有如果。但，如果黃老今天仍在世，恐怕會是「國安五法」、《反滲透法》首波被網羅的對象，恐怕也難逃「舔共」、「假台灣人」的種種罵名，儘管他是台灣黨外民主運動的重要前輩。

覺青們常說：「不要忘記這一切得來不易」。那個在中國人大高喊「我反對」的台灣人黃順興，他的一生也紮實地提醒著我們：「不要忘記這一切得來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