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室友是一對夫妻,來自巴西,十五年前移民澳洲。女生說,她從從小到大從任何報紙或電視媒體上所看到有關中國的報導,100% 都是負面的,以致於人們心中對中國早有負面定見。我很好奇,問她說比如哪些負面印象? 她說比如人們一想到中國,就會想到那些中國製造的低價劣質產品。我說然後呢? 她說所以低價劣質產品就是人們對中國的負面印象。
我聽了很無言,感覺說了等於沒說,因為指出某個細節並無意義,而且一推三千里,重點是推向何處你其實心裡事先就決定好了,更要命的是你這三千里外的終點往往是帶有道德判斷色彩的。任何人這麼一推,哪怕只是短短一句話,其實你就知道講道理是無用的,因為這樣一種思考路徑裡根本不具有思考成份,帶有的只有一種類似宗教意志的,善惡判準的堅定心理,簡單說就是腦殘。
今天我若不是華人,中文造脂滑不溜丟,恐怕也很難成為一個例外。出國後我經常想的一件事就是,為什麼我對中國的理解和評價與一般人差異這麼大? 為什麼我看起來像是為數不多的例外? 於此我是有許多想法的,但簡單講有兩點,一是常識,二是審美能力,而且後者更為重要,沒有第二點,第一點也毫無用處。
一個人對特定事物也許不需要知道很多細節,但具備基本常識才足以形成某種理解框架,進而得出判斷的依準,否則當你對一件事物近乎無知,卻又有很強烈的態度,那你得問一下你自己的這種態度是不是真的 make sense。室友夫妻見我天天彈琴,顯然音樂於我生活佔一席之地,和我說他們也一直都很熱愛音樂,老公當過 DJ (一種音樂相關工作,但我不知道具體內容),買過高級的電子鋼琴鍵盤和混音設備,老婆則說自己靈魂深處和笛子和鼓有著強烈連結。夫妻二人對各種音樂類型有著很強烈的價值評價,什麼是好音樂,什麼是爛音樂,往往說得堅定不移。
一開始我以為找到知音了,人家說巴西人都很有音樂天份原來是真的。多聊幾次下來後萬萬沒想到,對方不但連 Do Re Mi 是什麼都不曉得,唱起歌來五音不全,毫無一絲音感,連打拍子都不會,更不用說看譜、彈琴了,而且一首曲子和另一首曲子往往會當成同一首,沒有絲毫聲音的鑑別能力。簡單說就是對音樂完完完全全全一無所知,連我五歲乾女兒的音樂水平都遠遠不如。坦白說我真的有點驚呆了,久久不能自己。我拿好朋友作例子全無惡意,誠然任何人都可以欣賞音樂並發表個人意見,但如果一個人連最最基本的音感和常識都沒有,卻對各種音樂作品品頭論足,定其良莠,那不是很奇怪嗎?
於是我立刻明白和朋友沒法討論音樂,只能教,從最最基本的教起,教你怎麼打拍子,怎麼唱Do Re Mi。上了幾堂課,至今成效有限。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個好的例子,但我要說的是,像語言或音樂能力這種騙不了人的東西,一個人究竟懂多少,他的各種意見值得多少關注是一目瞭然的。其他的領域卻不是這樣,很容易唬爛,胡說八道的空間很大,卻不容易識破或對其指正。
不過,光有常識或知識其實還是沒有用的,如果沒有一種”審美”眼光,你所知悉的一切其實都是有害的,只會為你亂推一通,一推三千里,然後形成一種古怪的偏見。簡單說往哪裡推需要的也許是一點常識或理性,至於你所想像的終點究竟是何種風景,那就需要一點美感了。比如我的兩位室友都是堅定的”天然的最好”信徒,過去是純素食者,凡吃的一定要有機的 (最好是生的),不看醫生不吃藥不抽煙不喝酒不燙頭,每天早睡早起做運動。這麼養生立意當然很好,但他們一推三千里,堅定地反對疫苗接種,堅信疾病及疫苗是一場巨大陰謀,堅信比爾蓋茲是惡魔。我看他們好像連新冠肺炎是否真的存在都有點懷疑。我的朋友都是好人,但這些話題我是碰都不敢碰的,因為我知道這種類似宗教信念的偏執是凌駕一切理性之上的,智能或溝通在這裡會遇到一道厚牆,起不了作用的。一個人唯有當他真的因為自己的偏執吃到了苦頭,才會對自己所相信的事物做出修正。
當然我並不是說自己就很厲害,能逃脫這類腦殘症狀,我並不是一個例外。我是生物化學本科出身,理當對自然科學比多數人有多一點理解,十幾年前一場連續幾個月的大病,奄奄一息,差點要出人命,被一個老中醫神奇地治好,於是我對中醫可說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一度認為中醫無所不能,西醫則都是無用之物,全是醫藥產業的賺錢陰謀,於是一段時間相當”反西醫”。不過幾年後我就覺醒了,現在回頭看只能當笑話一場。
這類反智反動,基於個人有限經驗一推三千里,推完定美醜的腦殘現象通常是一種年輕病吧我想,當你年紀愈大,所知愈多,生命的跌宕起伏似乎就會緩解掉一些症狀,當然也不全是如此。
當我愈瞭解中國的發展歷程,愈瞭解其對內對外的種種政策與舉措,我就愈是佩服,愈堅定相信其良善與造福人類的可能性,要說王道倒不一定,王道聽起來似乎是通行無阻,邪魔歪道無能攖其鋒似的,實際上中國卻是履步為艱,遍體鱗傷。只能說這樣一種善道之所以存在,足以證明天下烏鴉沒有一般黑,文明或國家這些東西不全是必然的邪惡或殘暴,人類未來不全是必然無望。
至於別人會不會這樣看事情,這樣欣賞中國或中華文化,那是別人的事了。我經常聽巴哈或韋瓦第,非常著迷,因為太美了,美到開車時經常因為分心而出現險象,但我不會去說服別人要和我一樣欣賞它們。事實上有多少人會認為巴哈、莫札特和韋瓦第比市面上那些流行樂或搖滾樂好聽,甚至為其痴迷? 作為一個例外雖然孤獨,但多少也是一種安慰,因為這種例外恰恰證明了人事物的價值,古往今來無不如此。
鄭豐遠
發佈日期: 2020.06.09
發佈時間:
上午 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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