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識論 (epistemology) 裏頭有個說法叫「基礎主義」(foundationalism)，亦即我們的知識發展乃是建立在一些無可撼動的「基礎知識」上，就像蓋大樓一樣，萬丈高樓平地起。

笛卡兒應該可以說是這樣一種說法的支持者，不過我不是，我不認為那些所謂無可置疑的「基礎知識」是一種「知識」。題外話，略過不表。

對於「知識」(knowledge)，大多數人應該都是「基礎主義」的支持者，可是，問題來了，哪些東西可以納入知識的範疇呢？哲學算嗎？文學呢？音樂、美術、表演、舞蹈與繪畫等等等呢？你需要先懂個什麼知識做為一種基礎，然後才能夠欣賞這些才藝嗎？我看應該是不用，「基礎主義」這時候顯然站不住腳。

比方說，我相信我小學一年級時的文學能力或文學欣賞能力應該是不會輸給市面上那些暢銷作家才對，哪怕我有嚴重的閱讀障礙，當時根本不識字，字也不識我，相看兩陌生；沒法用眼睛「看」來認字，只能靠聲音；我必須很辛苦地大聲把字念出來，然後那個字彷彿才能夠被我所認識，真是很詭異的病。一直到現在，我寫東西仍然還是得依靠聲音，只是我已經不需要一邊寫一邊大聲朗誦，只需默念在心。

如此拙劣的閱讀能力以及相當變態的寫字能力，遠遠輸給一般人，但我不覺得自己的文學 (理解) 能力會輸給一個也許飽讀文學、學富五車的文學系教授。

沈從文只上過幾年學堂，連標點符號也沒學過，但他依舊是我心目中最偉大的作家，無人能出其右。

音樂也是，倘若世上沒有音樂，我很可能早已是風中幽魂，只留一坏黃土。上小學時，為了爭取學習小提琴的機會，無奈家人全是「音樂無用論者」；我不惜逃家數天進行抗爭，依舊未能得逞，至今不懂任何樂器；連最基本的音符記號我也早已全部遺忘，更不用說看譜了。我五歲女兒的音樂知識顯然已經在我之上。

即便對樂理一無所知，但在音樂面前，我無一絲羞赧，我能聽出什麼是好音樂，什麼是噪音。我不認為我的音樂素質會輸給比方說一位留學維也納某偉大音樂學院、經常巡迴各地演出的演奏家好友。

美術也一樣。關於畫圖，我從小到大只有一次例外得到「甲」，其餘統統都是得到「丙」的評分；看過我的字跡的人，恐怕都得對我感到形象破滅，宛如三歲小孩的筆跡；很難想像那樣一種幼兒園筆跡的背後有著一顆能夠欣賞書法與美術的敏感心靈；但我確實能看出線條之間的細微差異。

哲學更是如此。對於哲學本質有兩派看法，維根斯坦認為哲學無非就是一種詩，至於其他絕大多數哲學家，特別是那些分析兮兮的「分析哲學家」們，例如羅素，例如 W.V.O.Quine，則認為哲學是一種邏輯分析，訴諸高度抽象理性，與之相應的能力之一，便是精密思維與雄辯滔滔。

在我走入哲學之前，特別是念醫學院的時候，何止雄辯滔滔，簡直舌燦蓮花，打遍天下無敵手。想不到走入哲學後，遇到維根斯坦，竟讓我突然像得了失語症，變得羞於開口，只敢自言自語；逢人說起話來，言語笨拙，宛如智障；口語能力全失，只剩一點乏善可陳難以表白真實意念與情懷的文字能力。如此笨拙的言詞與破碎思維，難道這就意味著我是個哲學智障？

最不堪聞問的就是表演了。小時候因為功課好，不管什麼比賽，老師都會派我代表出賽，只差沒叫我跳芭蕾。記得國中時，有個十項全能的才藝賽，居然也派我參加；其中有一關就是表演。我抽到一張紙條，上頭寫著「破釜沉舟」，「釜」就是鍋子，舟就是船。我必須用肢體動作表演出這句成語的意涵。

記得評審老師們在我面前一字排開，看我表演。我才表演兩下，還沒表演完，他們就很沒禮貌地哈哈笑了。笑什麼呢？記得有位評審老師說我「破釜沉舟」的表情動作看起來好像忙著打包垃圾準備要拿去倒。此事害我年幼心靈嚴重受創。但是，即便拙於表演，但我能分辨誰的演技好，我知道強尼戴普比阿湯哥會演戲。

說了這麼多，只是想說明非關知識之事物並無所謂「基礎要件」可言；相關素質之良莠，並非從其所謂知識多少來決定高下，而是在於當事人的氣質天賦及其後天造化。

知識易學，天賦難為。話說哪個千金小姐公子哥兒不會琴棋書畫？即便是藝術白癡也往往能彈琴、會畫畫，而且往往是念藝術史呢；講起藝術知識來，上至古希臘羅馬，下至後現代藝術，什麼都懂；我在她們面前，只能啞口無言，肯定就像個無知庸俗之徒。但在藝術面前，我並無愧色，我知道誰是泛泛庸才，誰是上天所揀選。我同時也知道自己在知識與非知識的版圖上，處於一個什麼樣的位置。

墨西哥導演Alejandro González Iñárritu 的「Birdman: Or (The Unexpected Virtue of Ignorance)」(台譯「鳥人」)裏頭出現一句話說得挺好："A thing is a thing, not what is said of that thing." (一物即為一物，而非言之為何物)。簡單說就是：是什麼生物就是什麼生物，跟人們怎麼評價無關。「物自身」(thing-in-itself) 很重要，它決定了很多東西，包括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