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水律師，你怎麼這樣理解事情？好像在紙上談兵。法律怎麼會是這樣呢？

禁私菸私酒是從日本鬼子時期就有的法律，國民黨來台，依然沿用，而且跟日本鬼子一樣，都是採高壓嚴禁管理，228事件就是查緝私菸造成。這項法令或政策並非針對原住民，但原住民過去長期以來一直任人宰割，予取予求，也因此在各種政治與法律現實上，往往成為所謂「體制性歧視」的受害者，就如同美國的黑人或華人一樣，同樣的法律，別人沒事，而你就算沒事也很可能偏偏會有事。

我從小對一種東西很反感，一言以蔽之，就是「瑣碎」；從小到大，很不想去做任何我覺得很瑣碎很無謂的事情。小時候寫功課，遇到一些很無意義的作業，一邊寫一邊罵，常覺得所謂受教育，無非就是一種心靈刑求與智能的摧殘。

瑣碎事物不一定是錯的，它與對錯無關，而是缺乏意義，缺乏一種「對我而言」的重要性。凡屬這類東西，我一概敬而遠之，逃之夭夭。它也許對，也許錯，但不論對錯，對我而言就是很瑣碎很無聊。

像我底下貼的這兩段文字就很無聊，我就姑且說說，下不為例：

https://bit.ly/31Dfdib

產製或輸入含有對人體健康有重大危害物質之劣菸、劣酒者，處5年以下有期徒刑，得併科新臺幣30萬元以上，6千萬元以下罰金。另販賣、運輸、轉讓或意圖販賣、運輸、轉讓而陳列或貯放劣菸、劣酒含有對人體健康有重大危害物質者，處3年以下有期徒刑，得併科新臺幣20萬元以上2千萬元以下罰金。（菸酒管理法第47條及第48條）

https://bit.ly/2Zn2Xj3
 
第 7 條
本法所稱劣菸、劣酒，指有下列各款情形之一者：

一、超過菸害防制法所定尼古丁或焦油之最高含量之菸。
二、以符合國家標準之食用酒精以外之酒精類所產製之酒。
三、不符衛生標準之酒。

簡單說，我並不是在談什麼法律條文，我也沒那麼「單純」。當我們活在慘烈的血肉之中，難道還需要去翻閱詳讀六法全書，然後才能知道現實是怎麼一回事？

簡單說四點：

A，工具性：

今天，我若大權在握，我想整誰有什麼難呢？法律只是聽命於我的工具，而不是指導我該怎麼做的行為指南。

1988年1月，我在「自立早報」創刊那一天，寫了一篇流傳相當廣的文章，叫做「校園國安法」，批評高醫校規千百條，隨便找一條都能把任何一個人退學，比方說「上課不專心，精神萎靡」，比方說「穿拖鞋進校門，頭髮未梳理，儀容不整」，比方說「未經允許，擅自書寫黑板」，比方說「影響校譽」。

我曾有兩次面臨退學，一次是民進黨創立，一次是在高醫校園內聚眾演講，公開主張台獨。校方高層丟給我一本校規，要我自己選一條校規，自我了斷。他們說，我的校外行為很明顯已經「影響校譽」，理應退學。

但我後來沒被退學，第一次是因為高醫院長謝獻臣力保，他說他對他的「上面」說了一句話：「高醫有三千個國民黨，難道容不下一個民進黨？」第二次沒被退學是因為，記者跑來問我說：「聽說高醫已經決定要把你退學，你打算怎麼辦？」我只說了三個字：「硬碰硬」。

隔天，報紙登出來說，陳真準備硬碰硬。兩天後，我接到高醫高層的邀約，那位丟校規在我面前要我自己選一條校規、後來好像也當了院長的教授，說要請我吃飯喝咖啡。我答應赴約，席中談話，一直稱呼我「陳真兄」，最後說再見時，還對我深深鞠了個躬。

我舉這個例子並不是說校規就是法律，也不是說法律就是如此任性。但是，這例子多少能幫助我們了解法律的某種工具性。從工具去理解問題，基本上就是錯的，方向顛倒了。

再舉個例，你看，過去我主張台獨是叛亂，但是，現在主張統一卻反而變成叛亂。難道是法律修改了嗎？當然沒有，法律一樣，憲法也一樣，惟一改變的是法院旗子顏色變了。顏色不同，主子不同，同樣的工具照樣可以整人。所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便是法律工具性的具體運用。

B，脈絡或範疇之流動性

法律隸屬於一種生活現實，而非獨立存在的一些空洞文字；是生活現實賦予了法律的操作內涵。它是流動的，生活現實改變，它也就跟著變。

C，全面性(holistic)

法律不是一種各自獨立存在的東西，而是互為引用、互有關連，組成一個概念網。因此，它往往不是以單一形式出現，而是依附在一組概念群身上。因此，我若要整人或對付或傷害或歧視一個特定族群，我很容易就能找到一串相關概念，一組罪名，輕易就能把你輕罪重判，一點困難都沒有。所以，不要假裝單純。

D，詮釋性

這點就更不用說了。法律往往就跟詩差不多，我要怎麼闡釋，空間很大。本席說你這是有害健康、「衛生不佳」之「劣酒」，那就是劣酒。整人有什麼難呢？何必講得好像人們真的是根據文字本身來決定某種生活現實似的。過去歷史並非如此，當下也不是，未來也不可能是。是權力與權勢決定了法律的樣貌，而非法條本身的字句單獨起了決定性作用。

至於原住民，這些年處境比較好一些，若在過去，基本上就是任人宰割的一群，猶如化外之民。這不是因為法律進步所致，而是法律以外的東西有所改變。理解事情是理解它的決定性因素，而不是理解它的某種工具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