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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20.07.17 發佈時間: 上午 2:20
本來今天要去「複習」文溫德斯的「里斯本的故事」,但是每天忙碌不堪的生活,精神太差,怕會在美妙音樂中睡著,於是決定改看「屍速列車:感染半島」。通常來說,續集電影往往很難看。「半島」還不到難看的地步,但仍然還是比第一集遜色許多,幾乎就是一部好萊塢動作大片。不過,電影的最後一句對白,卻讓我頓時深受感動。

疫情期間,看電影是一種享受,每次幾乎都是包場。但是,隨著疫情減緩,「好日子」也結束了,年輕人就像喪屍一樣傾巢而出,擠爆整個電影院,每個人吃吃喝喝吵吵鬧鬧,食物臭味四溢,飲食產生的噪音此起彼落,真不知道他們究竟是來用餐、聊天還是來看電影?為什麼不先吃飽喝足之後再進來看電影呢?想要在台灣安安靜靜且乾淨無味地看場電影,早已成為一種奢望。

剛剛發現,婁燁的「推拿」也正在重新上映:

https://bit.ly/39061Ga

可惜高雄沒演。這電影我看過五、六遍,還買了原著小說來看。沒看過這電影的,趕緊把握機會。我也是因為這電影裏頭幾句讓我驚為天人的詩句,方才知道「海子」這位詩人。

另外,常拍娛樂片的盧貝松大家一定聽過吧,他的電影,我最喜歡的只有一部,叫做「聖女貞德」,7月24日重新上映。我已經把它列入行事曆。

明天(7月17日)還有一部電影要上映:法國導演侯麥的「綠光」。我對法國新浪潮導演幾乎個個都非常熟悉,卻從沒看過侯麥的電影,對他完全陌生,毫無興趣,因為光看其作品之幾幕影像就感覺與我八字不合。

但我記得在八零年代中期,「綠光」這部愛情片(?) 在台灣非常紅,時髦男女似乎特別喜歡,人人朗朗上口,儼然成為一種流行,於是更加深我對這電影的反感。

那時候應該還沒有民進黨,記得有一天,就在陳菊租屋之處,她突然問我有沒有去看「綠光」?我搖搖頭。我不知道她有沒有去看,但從她提起這電影的口氣,似有推薦之意,而且似乎已經看過或準備去看。

時隔三十幾年,明天「綠光」就要重新上映了,如果有時間和體力,我應該會去看,看看人們當年究竟是為了什麼而流行?看看陳菊為什麼推薦我去看這部電影?

三十多年,從歷史的眼光來看,不過一瞬間。但是,人生卻能有幾個三十年?這短短的「一瞬間」,人事卻如許滄桑;許多曾經如此親近的人事物,卻在不知不覺之間,遙遠得像個千年舊夢。

電影、文學或音樂,對我有一種「編年」效果,就像寫日記一樣,在不同時間點各自留下某種記憶連結。比方說,我記得2006年年底回台定居,看的第一部電影就是張藝謀的「滿城盡帶黃金甲」,片尾出現主題曲「菊花台」,它的歌詞,彷彿就是在訴說我的心境一般:「我一生在紙上,被風吹亂...凋謝的世道上,命運不堪」。

當時,為了照顧病重的父親,頭一次買手機,方便緊急連繫。我還記得在手機上輸入的第一行字就是「菊花台」的歌詞中「命運不堪」的這句英文翻譯--A fate hard to swallow。命運之苦,實在難以吞嚥。

我父親臥病十年,飽受折磨。至於我,擔驚受怕,日夜操勞,同樣也是煉獄般的十年。

29 年前的今天 (7月16日),我當時工作的林口長庚醫院對我發出病危通知,並且完全不顧我的警告,擅自找到我的父母,告知病危消息。

八零年代的政治是恐怖高壓的尾聲,黨國不僅僅是對付你,更是經常會在言語之間有意無意以你的家人之安危做為一種威脅。1989年,我成為叛亂犯,為了避免牽連家人,我脫離家庭,父母不知我的下落。畢竟天底下有哪個爸爸媽媽能夠忍受自己的小孩在白色恐怖中成為叛亂犯?甚至當時黨外圈中與媒體到處盛傳我將自焚反抗,天底下有哪個爸爸媽媽能夠忍受聽到這些消息?

我告知院方,切勿與我父母連繫,切勿告知我的病情,因為我媽有嚴重心臟病,她撐不住這一連串打擊。但院方依舊偷偷不知道透過什麼方法,竟然連繫到我的父母。

隔天,7月17日,親子重逢。第三天,7月19日,竟成為我的斷腸日。據父親說,我媽離開林口長庚後回到台南,十分憂愁,整整兩天完全無法入眠,旋即中風過世。

那天,在接到家裏打來病房的電話後,我扯掉身上所有管子,拒絕一切治療,要求立即辦理自動出院。院方說,我必須接受開刀,我若出院,性命難保。但我仍然堅持出院。從台北回到台南家中,在大門口迎接我的是母親的遺體,右側臉頰有一道很長的淚痕,我把它輕輕拂去,這是我為我媽所做的最後一件事。

不管怎麼改朝換代,我很不幸一直處於極少數的一方,宛如異類怪物,經常面對排山倒海一般的各種冷嘲熱諷與羞辱甚至造謠抹黑,數十年如一日。我有時想起人們或褒或貶甚至充滿訕笑鄙夷的各種自以為是的嘴臉,難免惆悵;與其說厭惡,不如說憐憫。因為,你我的生命其實是一樣的,我們遲早都得心碎,遲早都得面對生命的無數悲劇。
請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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