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坊間林林總總各種亂象，一直以來便覺種子早於廣設高教伊始已埋下。本文以史鑑今，驗證個人看法。一個蘿蔔一個坑，當僧多粥少，社會胃納不了那麼多「讀書人」時，量變導致質變，所學非所用、高資低就…便從個人問題，成為整個年輕世代共同心聲，形成不穩定因子。政客得以輕易藉此轉移焦點，將明顯人謀不臧的政策操弄成「世代對立」，分化四五六七八年級，讓民眾彼此仇視，自己渾水摸魚全身而退，爽爽續享高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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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原作：李天豪

王莽的吸毒式政治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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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說到，西漢太學擴招後，不出三十年…
社會上，就湧現出一大批高學歷的知識份子。而且，還多半是失業的。
多年以後的執政者，往往都明白，這些人不能等閒視之。
一定要找好足量的管道，去宣洩這些人力資源帶來的力量。
否則，這批有知識的年輕人，就會毀滅政權。
因為，有了知識的人往往自視甚高。
他們既是人力資源，又是人力炸彈。

但是，西漢的統治者，明顯不知道這件事情。
因為，他們是歷史第一批碰上這種現象的統治者。
以前，從來沒有人養出過這麼大一批「憤青」…

所以，大量的士人，開始成為社會的不安定因素。
然後，這些士人毀滅了自己，也毀滅了國家。
中國人口大量的減少，教育體系也迅速瓦解。
然後，就是東漢一百多年的休養生息，提倡教育…
然後，等到東漢末年，又一次發生…
再然後，是魏晉南北朝，將近四個世紀的沉澱…

最終，這個問題被隋唐時代的統治者解決了。
在王莽時代結束後七百年…
唐朝的統治者開始推動科舉制度，具體做法是：
「設計一個大致上公平的制度」
「給出數量稀少，但是貨真價值的誘餌。」
「來消磨掉大量讀書人的生命。」
「讓他們自青春年少，考到鬍子花白。」
唐太宗的感慨：
「天下英雄，盡入吾彀中矣」
旨栽斯言。
此後的一千三百年間，只有黃巢跟洪秀全，這兩個漏網之魚。
其他的讀書人，都被這個圈套網住，無法脫困。

回頭看看西漢末年、東漢末年….
那真是血淋淋的教訓啊….
讓我們回頭看看，這種社會壓力第一次釋放的狂熱吧。
西漢末年，當越來越多的讀書人，被定期培養出來…
卻沒有管道，可以完全消化掉時….
他們就將爆發出巨大的破壞力！
當年，宣帝的預言成真了：
「擴編儒生的後果開始顯現。」
越來越多「學有所成」的儒家士子，覺得這個社會生病了。
明明我們儒家已經取得全面勝利了，但為啥我的日子還是這麼慘呢？
最後，儒生們產生共識：
「是這個世道有問題！」
在對社會不滿的人眼中，整個社會都充滿了「不公正」。
尤其，對社會不滿的這些人，還是讀書人…

這些讀書人別的沒有，講道理可是專家。
他們開始幻想：
「這個世界，有個理想狀態。」
然後，沿著當年，孔老夫子復周禮的主張來推論….
儒生們驚喜的發現，曾經有一個「理想時代」：
「郁郁乎文哉！ 吾從周。」
他們認為，在那個美好時代，有一個美好的黃金公式：
「擁有道德知識，就能擁有政治力量。」
證據就是：
「貴族，才有道德跟知識」
「貴族，才有土地跟財富」

當然，兩千年後的我們很容易指出：
「他們這種推論，是倒果為因了。」
耶穌誕生之前一千年的商周時朝，字都還是寫在甲骨跟青銅上的。
不是貴族，哪有可能獲得知識跟地位？
但是，千年已過。
西漢晚期的這批儒生，卻覺得：
「應該恢復那個知識就是社會地位象徵的時代」
「因為這樣一來，讀書人就能翻身成為社會菁英」
當然，他們還會編織出一個美好的社會藍圖，來掩蓋這種精緻的自利思想。
他們開始「解釋」經典，描述周朝井田制度底下的：
「大同社會」
在那個時代沒有壓迫與痛苦，人人有飯吃，有衣穿。

證據在哪？
在那些被「二次創作」出來的《五經》之中
這個，我們前幾期說過了…
這些古老的經典，不管來源如何
在這種浪潮推動之下，很快就搖身一變，成為王莽變法的理論基礎。
然後，那個千古以來，獨一無二的社會主義民選皇帝，就要登場。

我們能夠嘲笑王莽嗎？
也許可以吧…
因為他跟他的支持者，無視於社會發展最基本的現實：
「科技文明，是唯一可以疊加式進步的發展。」
「畝產萬斤，是不現實的。」
西周的社會制度再美好，也沒有鐵器與牛耕。
漢朝每一畝地生產的糧食，絕對比西周多，這是基本事實。
那個幻想中的：
「人人平等的井田制度。」
其實，只是生產工具原始粗劣時代不得已的權宜之計。

為什麼要搞集體生產？
因為所有的生產工作，都要靠人力，去拖，去拉，去拽。
使得人們過著類共產生活方式的原因，不是道德高尚，而是技術落後。
那種生活不值得嚮往，那種生活只值得同情
隨著鐵器與牛耕的普遍化，少數人就能完成全部的農業生產流程。
最遲到戰國中期，社會型態就跟著改變了。
本來，以整個村莊為單位的生產方式…
轉換為以宗族，甚至家族為單位的生產方式。
就像幾十年前，多數人搭公車，現在大家都有自己的私家車。
不是過去的人道德高尚，而今天的人自私自利，純粹是因為以前沒錢。

但是，這些社會學的發展概念，漢代的儒生不可能有。
他們多半也不實際從事農業生產，不明白生產工具的改變有多大的影響。
所以，他們就從道德觀點出發…
大肆評論時政，或者說妄想。
周代，這個較落後的原始社會，被大量失望的漢儒們描繪成了：
「人人有飯吃，無人不飽暖，無人不均勻的美好世界」
在那個時代…
每個人都有著相應的社會等級
每個社會等級，都有著符合該等級的著裝和消費標準
每個等級的人，都安分守己的大同世界。
當然，掌握知識與學術發言權的人，也就是這些儒生們自己。
理所當然的要居於貴族地位。

一個人這樣想，那是妄念，改變不了真實世界。
但是，如果幾十萬儒生都有著共同信念…
那麼，他們就能像後世的某些政黨黨員一樣，捧出一個：
「全民領袖」
因為，王莽簡直就是為了這種道德化理想世界而誕生的。

我們來快速回顧一下王莽的履歷：
王莽從小孝母尊嫂，生活儉樸。
他飽讀詩書，結交賢士，聲名遠播。
的確，他是權勢家族的子弟，但是卻不是那種惹人厭的官二代。
王莽父親早死，在那個大家族中，他並沒有太多關愛的眼神。
他的伯父、叔父均位居輔政，唯獨王莽的父親王曼去世較早，沒能享受到封侯的榮華富貴。
當其他王氏貴族子弟正在：
「將軍五侯子乘時侈糜，以輿馬聲色懌相高。」
的時候，這個年輕人卻在熬夜點燈：
「勤學博身，被服如儒生」
他不是遠距離革命家，他是儒生理想的形象化身。
而且，他對身居大司馬之位的伯父王鳳極為恭順。

當然，你會說：
「討好有權有勢的伯父，誰不會？」
但是王莽做的非常誇張，而且非常持久，持久到大家都認為他是真心的。
王鳳病重時，王莽：
「侍疾，親嘗藥，亂首垢面，不解衣帶連月」
要知道，久病床前無孝子，但是王莽對伯父的孝順表現，讓王鳳的兒子們都十分尷尬。
王鳳眼看著照顧自己的侄兒，變得十分憔悴，內心十分愧疚。
在彌留之際，王鳳鄭重地將王莽托付給妹妹王政君皇后和她的兒子漢成帝，最後才安然撒手而去。

王莽從這個時候開始，登上官場舞台。
漢成帝時，王莽初任黃門郎，後升為射聲校尉。
王莽禮賢下士，清廉儉樸，常把自己的俸祿分給門客和窮人，甚至賣掉馬車接濟窮人，深受眾人愛戴。
在西漢末年那個貧富差距極大的社會，這種義行(異行)讓人驚訝感佩。
他長期的做這種捨己為人的公益活動，逐漸獲得大眾的一致好評，包括他的家人，都對他敬佩不已。
他叔父王商曾經上書皇帝，願把封地的一部分讓給王莽，就是一種標誌。
當然，這種高尚的行為必須經歷考驗，否則就是虛偽。
但是王莽，無疑的是經受過了考驗。
經過十多年的歷練，王莽本來已經當到漢朝的最高官位了…
從騎都尉、光祿大夫侍中，到繼他的三位伯、叔之後出任大司馬。
時年卅八歲的王莽，已經位極人臣。
但是，他依然是那麼謙恭有禮、禮賢下士。
更難得的是，在忽然下台後，也沒什麼改變。

王莽的下台，源於皇位更替。
漢成帝去世後，漢哀帝繼位。
傅太后、丁太后及其外戚得勢，王莽退位隱居新野。
在這期間，他的兒子殺死家奴，王莽逼其兒子自殺，得到世人好評。
有這種地位的人，還有這種隱忍的功夫…
整個中國歷史只有三個人：
「王莽與袁世凱」
在世人眼中，大起大落的王莽始終如一，算得上是經歷過考驗的人了。
是值得託付一切的偶像…
然後，他就要發出「那份摧毀舊世界的通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