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人為快樂之本:整你千遍也不厭倦
陳真
2020. 12. 01.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調閱私人土地上的監視器?
上周五,一家三口去吃麵,停在某個大約僅有20個車格的私人停車場。吃完回來後發現,車子竟然被撞扁了!連車門都打不開。於是打了110 報警。跟警方通話的當下,我發現車窗上有一紙條,寫著「你的車子被車牌xxx的小客車撞到,請和xx派出所連繫。」
我問警察,「你們要派人過來嗎?」警察說「那是私人土地,不屬一般平面道路交通事故,我們不會派人過去。」我說:「所以你們不會過來?」警察說「是的,我們不會過去」。我說:「那麼,這張紙條是誰寫的?」警察說:「哦...err..,是我們寫的啦。」我說:「所以你們已經來過現場?」警察有點慌張地說「對啦」。
我說:「所以?現在是什麼情況?」警察說:「你就等對方的保險公司跟你連繫。」我說「什麼時候會連繫?」警察說:「不知道。」我說「萬一他們一直都不連繫,我要等多久才可以主動跟對方連繫?」警察支支吾吾地說「等兩個月吧?」我說「這樣不會超過追訴期嗎?」警察說:「不會不會,永遠都有效。」(他大概以為我是白痴)
我說,「那我假如等了兩個月都沒有人跟我連繫怎麼辦?」警察說:「那你到時候再來找我們。」我說:「為什麼不能現在就告訴我對方是誰?」警察說「不行,對方不願意透露姓名和電話。」(我心裏很納悶,那麼為什麼警察就可以透露我的姓名和電話給對方?)
我覺得有點雞同鴨講,於是就表示感謝,掛掉電話。掛掉之前,我問說「下回連繫,我應該找哪位警員?」警察說「你就報你的車牌號碼及事故原因就行。」
接著,我就把扁掉的車子拍照錄影存證,然後打給停車場,說我要調閱監視器。場方說不行,必須由警察來調閱才行。我說「可是警察說他們無權處理。」場方客服人員堅持一定要警方來調閱才行,而且叫我動作要快,否則帶子會洗掉。
為了不過度打擾警察,以免妨礙高雄日益敗壞的治安,直到隔天早上,我才又去電警察局。這回換另一名警員接聽,於是我只好把故事再說一遍。
警察乙說,「你現在還在現場嗎?」我說「沒有,那是昨晚的事了。」警察乙說「昨天我們同事沒有給你單子嗎?」我說「沒有。」警察說:「你要先去現場,找到停車場的人,然後再通知我們過去。」我問說,「我該準備一些什麼?」警察說「帶個隨身碟應該就夠用。」
於是我又只好再度打電話給停車場,把故事又再說一遍。客服中心在台北,而停車場卻是在高雄,所以現場不會有人。場方依舊堅持要警察先打個電話給他們,他們就會馬上備份,會把我要的撞車影像交給警方,然後我再去跟警察拿。
我只好又再度打給警察局,這回是員警丙,於是我又得把故事從頭再說一遍。員警丙說:「不需要我們打電話過去調閱。你就找你的保險公司來找我們就行。」我說「麻煩你們就打個電話過去,不是更快?保險公司周六日說沒有人員上班,無法處理。」
警察丙敷衍兩句,聽起來依然不願打電話給停車場,而且問我「為什麼不直接找撞我車子的人?」我說「你們同事說對方的身份資料不能讓我知道。」警察丙馬上說「為什麼不能讓你知道對方?不知道對方是誰,要怎麼處理?」於是就告訴我對方姓名及電話。
以上只是簡略描述,事實上過去這四天,我就一直在反覆打電話給警察局和停車場及保險公司,請他們調閱監視器。但是,三方就是這樣互相推來推去。他們推來推去所耗掉的時間是四天,而警察打一通電話過去調閱帶子卻只需要一分鐘,偏偏就是大家都不願處理,而是拼命推給對方。
今天周一,保險公司上班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找到一位據說是負責我這個案子的保險員。我懇請他趕緊打電話給警察局,幫我調閱監視器,否則帶子隨時會洗掉。我說「這是警察要求的,警方堅持必須是保險公司和他們連繫,他們才能處理。」
沒想到,保險員依舊置若罔聞,只說「我們通常只會跟警方要資料。」我說「但是我還是需要監視器。」但他似乎很不耐煩,匆匆掛掉電話,只說會傳簡訊給我,告訴我怎麼做。
不久後,簡訊傳來,上面寫著保險公司的連絡電話與分機號碼,寫說「若有疑問,請用該分機連絡」,並且留下一個email帳號。
於是我就馬上寫了封email,我寫說:
「我需要監視器,因為我想知道對方是否蓄意,以及究竟他是撞了一次或兩次?為何我的車子會出現兩個撞擊點?而且,我也想知道,在那麼小的停車場空間內,為何撞擊力道會如此巨大?使得整個車門凹陷而無法打開。而且,我停車的位置之前方,在正常狀況下不可能會有來車;若是不小心碰撞,應該是從車尾撞,而不會是從車之右前方高速撞來。為了釐清這些疑點,我需要監視器。停車場說,他們一兩周內就會把帶子洗掉。警方要求必須由保險公司出面,他們才會去調閱監視器。警方也說,保險公司自己就可以去調閱。」
我的車禍懸疑案,就這樣搞了四天,打了十幾通電話給警察局、停車場與保險公司,依然毫無進展,就像一顆皮球一樣,三方互相踢來踢去。
不管是公或私,許多年來我總是經常得和各種單位打交道。我發現,人們不管做什麼事,似乎都缺乏一種敬業精神,能拖則拖,能推則推,而且總是輕易就能信口開河,藉著胡扯瞎掰,看能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大家上班就喝茶聊天上網,無事一身輕。到最後,我似乎都得發飆開罵或把事情搞大,然後也許才有可能解決一件原本幾分鐘內就能處理好的事情。
其實在醫院也一樣,我看很多醫護人員就是這樣一種工作態度,對病人或家屬的熱切求救或無助困惑,似乎總是當成耳邊風那樣隨口打發,而不是想方設法用盡全力去幫助病人與家屬。
從北到南,從西到東,從醫學中心到地區醫院,待過這麼多家醫院,醫護人員素質最好的就是台大醫院的雲林分院。至於專業素質與態度上最可怕的醫院,我就不方便說了。
至於我這樁神祕的「停車場車禍」,就看這顆皮球究竟要踢到幾時?然後我才能成功調閱監視器,解開真相。
今天,假設我是個官,哪怕只是個雞毛小官或議員,恐怕事發當晚幾分鐘內就會「破案」,而不是各方一直用各種蠢話唬弄我。
很多人常說我講話太客氣太溫和,很容易就會被當成白痴,當成無須理會的人;特別是當面辦理時,我的衣著與神情態度之卑微魯蛇模樣,更是經常讓我在這島上寸步難行。
比方說,我如果把我和學姐過去這五年來的「某個痛苦遭遇」寫出來,至少可以寫上一千頁 (不是誇張說法),相關資料有幾萬筆,折磨過程之荒唐,極端匪夷所思。書名也許可以叫做《整人為快樂之本:整你千遍也不厭倦》。五年了,直到今天還在整,非常非常非常痛苦,我幾乎可以用一個「恨」字來形容。
(插播:過去八零年代有一首很有名的流行歌就叫做「讀你」,開頭第一句唱著:「讀你千遍也不厭倦」。它曾經是民進黨剛創黨時的政治流行語,以「毒你千遍也不厭倦」來批評當時的國民黨執政下之空污及水源污染和食品安全問題。)
我不知道何時才能從無邊無盡的整人遊戲中解脫,看起來遙遙無期,耗費我除了上班以外幾乎所有的精力和時間。重點是:假設今天我是個官,別說雞毛小官,也別說什麼議員那樣的「高官」,即便我只是雞毛小官或議員的一個助理好了,根本就不可能會遭遇長達五年依舊還在水深火熱之中的極端痛苦折磨;別說五年,說不定五天就一切搞定了。
倘若我們不僅僅是雞毛小官的小助理,而是雞毛小官「本尊」(比方說什麼市政府科長處長或局長好了),那些把我們當成玩具玩整人遊戲的人,絕對會馬上跪下來舔我們的腳趾頭;要是我們是再更大一點的官 (比方說立委),我看,那些把我們當成玩具玩整人遊戲的人,應該會嚇得屁滾尿流;萬一,我們是什麼中央部會首長或是他們的親朋好友,我看,那些把我們當成玩具玩整人遊戲的人,嚇破膽之餘,你若要他們去幹啥,他們肯定馬上就去幹啥。
台灣就是這樣一種社會,有關係者,權勢者,橫行無阻;反之則寸步難行。
每次要出門去辦點事,感覺就像要上戰場面對凶惡敵人那般煎熬。雖然十分痛苦,但我常跟學姊半認真半開玩笑說,我對於自己總是被視為下階層的人,或是被視為根本不值得任何尊重的無權無勢無知無識者,心裏多少還是有著一種「安慰」,因為那也許意味著我並沒有受到知識或所謂「知識份子」身份太多的污染;不管有多少榮辱,我永遠都不可能成為一個「有架子」的人。
當然,就跟大家一樣,就像一顆煮熟的荷包蛋,知識早已毀了我,我永遠都不可能再變回一顆生雞蛋,永遠都不可能成為一個真正樸素、「像校工那樣的人」(維根斯坦語),但我的靈魂始終嚮往那樣的世界。
陳真
發佈日期: 2020.12.01
發佈時間:
上午 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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