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之歌~生活小記
推開小螺波的門,走進三十年代模糊的歌聲,軟柔脆嫩的腔調不容易分辨出歌詞,並非咬字不清,而是旋律裡的清甜帶來的舒曠迷離,也讓我悠渺連結起鄧麗君的名字。
不變的招牌粉,一樣的微酸微辣,久食方覺。
「你為什麼偷偷又摸摸呀,偷偷摸摸跟人去拍拖……」
幼年時熟悉的歌,對照當下的母與女,閃過黑白電影裡姊妹的爭執與親暱。
「我幼年時候聽的歌,不論是抒情還是俏皮,都帶著清甜,後面也都有些安安靜靜的天然。有些是當時的創作,也有些是翻譯自國外的,多半都是美國吧!」
才和熊姐說著說著,店裡旋起了「大江東去」。
「啊!夢露的電影,已經是彩色時代了,我當年很喜歡這首歌。你聽聽!這是翻譯的歌詞,寫得簡單卻優雅纏綿。」
對著熊姐聊起許多民初的歌詞,介紹了白光與夢露傳奇的一生。
「大江東去這調子很飽滿,美國也曾經有過這樣的文化?」
熊姐的短評帶著疑惑。
「我對音樂不熟,對美國歷史與音樂更不熟,沒辦法向你說明。只知道美國那個年代的音樂普遍受藍調的影響,平靜,深厚,悲傷隱藏在底層。」
熊姐慢慢聽了一會兒:「除了文字歷史,藝術是最能表達時空文化的事物。」
「妹妹,這句話好熟悉,我好像在某個哲思者的語錄中看過類似的言論。」
「哲思者?一般人最重要的是吃飯做事睡覺,哲思者最重要的卻是一天到晚想些不是問題又並非答案的話語,而且提出的問題本身似乎就是答案,答案本身卻又成為了問題,像一個無始無終打不斷又解不開的循環。我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這樣。」
熊姐這話是在感慨還是在抱怨自己?
「這沒辦法,我倆都一樣,只要身體靜下來,不論是行止坐臥,能感受到時間的流逝時,心就自動冒出來問答。」
熊姐開始對空間情境疑惑:「為何在彼得咖啡我們很難有這種對話?這裡是食堂而已,彼得咖啡卻有更多時間來沉澱。」
「那不僅僅是時間問題吧!彼得的音樂輕柔若無,是陪襯不是引發。不容易帶起時間的聯想,我們去那裏也都是為了靜心工作,兩人都專注於寫文或畫圖,沒什麼旁思的機會。小螺波這裡都是老歌,有豐富的時間感,也就帶動起許多聯想。」
熊姐有些慶幸:「所以,哲思者假若生長於『食不言,寢不語』的家庭,早就被打死了吧!要嘛是被打死想思,要嘛是被打死行為。」
啊!食不言,寢不語是好的,求的是個專注。但是我與熊姐自幼都喜歡在飲食與就寢的時候思辯討論,還總是欲罷難休,這家教是或非?何必論斷呢!這個社會早已將生活裡的時間與空間擠壓變形,想與思的時間與空間也只能權變。
熊姐的回憶跳躍到他高中時魚游進來咖啡小店裡:「我曾經創造過一個『醬油論』,所有經過時間釀造的事物才可能有醇厚的滋味,文化當是如此,音樂當是如此。但是時間的長短,雖然對文化釀造有絕對的影響,但仍然是有變化的。時間也會引發各種戰爭與災禍,文化因而會隨境退化。」
我不覺莞爾:「『醬油論』嗎?我記得當年我們的決議是『釀造論』,釀造論比較雅。」
「可是醬油論比較親民。」
好吧!同一內涵,母女各取所好,無妨。
「妹妹,戰爭的衰退也許只是海嘯的前置,會在戰後勃興,美國曾因戰爭而文化興盛;戰爭當然也可能滅絕文化,中國文化在近代歷經了一百多年的戰爭而困頓,只是幸好我們的文化足夠深遠,土地足夠遼闊,蘊含得起戰爭的銷毀。文化的增減情境各異,這又是個我們知識不足,無能思想的問題。」
「戰爭的型態各異,美國雖然現在國內沒有戰爭,卻對外不斷引發強大的利益與欲望之戰。使得他們的文化封閉而自傲,變異因此也非常巨大。」
「是因為美國在外的利益欲望戰爭,停滯或退化了自己國內文化的發展嗎?」
因為對歷史事實的無知,我倆很難進行國際實務探討,只能延續文化與時間的想思。
「不!我剛剛用的『退化』這個詞不好,不能用來形容現今,現今許多人的情境懷想,『退化』是好與善,回歸原始,人生活簡單了,環境的破壞少了,大地與生命都有喘息休養的時間了。但是這是不可能的,時間中許多事物是無法復原的。」
「你的意思是說例如小國寡民,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是不可能回復的?我想也是,除非經歷毀滅性戰爭,國際關係才可能劇變,但恐怕也不會留下人類與雞犬,或者說那已經是另一種末世文化了。否則就是大獨裁者掌握了大權,強硬的劃分規範。只要沒有統一獨裁國際世界就一定不斷爭鬥搶奪,這是人文複雜化的人性必然。」
「應該說是『變數』吧!文化不可能在時間中無限進化,而是充滿變數的變異,反覆迴旋。」
「所以我們也只能面對各種變異,在時間變易中尋找自我的靜與定。」
熊姐聽到靜與定,頗有感慨:「講到現在我覺得滿空虛的,剛剛所談的我並不自認為對或錯,這是一種習慣,因為我知道堅持個人對與錯會與人群衝突,這個衝突與堅持使我沒有台階,沒有溝通,我只想和別人講道理,不想衝突和尷尬。雖然生活中我仍然有自己的某些價值與堅持,但我通常是用靜默來表示,我只是為了自己的退避而執中。這種靜定,其實是很沒有自信的。」
「妹妹,這不是習慣,或者說:這個習慣是你學習而成的核心。對中道的堅持本來就緣於自我個性的領悟,有了個性才能開展出合宜的群性。你仍然有自己的堅持,因為你知覺自己的道理,只是你比一般人擅長躲避鋒端,擅長隱藏與退讓。我們不是上智者,但也還能是中行者,這是好的,不必認為這叫做沒有自信,退讓的能力也是一種自信,小學的學習目的就是學會進退的判斷與能力,對我倆來說,人生絕大多數是退讓的,只需要在極小的核心上堅持。」
微風起於萍末,生命的哲思起於時間裡迴旋的一曲歌聲,隨行隨遠,入於無窮。
也就是一瓢無始無終的水。
王修亮
發佈日期: 2021.01.07
發佈時間:
下午 8: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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