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
裕康,
你的另一個問題是這樣說的:
「這些個別看來無意義的線條組合起來之所以看起來會讓我們產生『笑臉』的認知,有沒有可能是來自於『約定』(convention)而非您所說的隱喻般的啟發?」
我的回答是:
當然可以是「約定俗成」啊,這跟我的「隱喻」觀並不衝突,畢竟我說的「隱喻」並不是一種「知識論」的概念。這也許讓它在概念上似乎顯得有點空洞,但是,「反知識論」實際上也是「『我的』維根斯坦」的主要想法。
我的指導教授經常說,他有兩個學生很特別,各趨極端:一個是比我早幾年入學的學姐(不是我家裏那一個學姐),凡事都是可知可論可議可想,另一個指的就是我,則是企圖終結知識論,凡事指向語言的極限、認知的盡頭。
不過,姑且進入知識論的概念領域來講,你的「約定」論恐怕很難自圓其說。為什麼呢?因為無俗可約,如何能定?一堆無意義的東西$^*#I(#%!@#,憑什麼樣的認知基礎來做出約定?
倘若人們在這樣一團鬼畫符的迷霧中,紛紛得出類似的「看法」或者說「意義」(亦即一張「笑臉」),那也不是因為我們事先對於「笑臉」的線條組成有任何社會共識或約定,而比較像是一種直覺不是嗎?也就是說,它是屬於物種的,自然主義的,而非社會的。
另外,你的「約定」論在「有意義」的語言世界中,或許能派上用場,但在「無意義」的世界裏頭卻發揮不了作用。比方說,我很喜歡北島的詩,很喜歡音樂,那些破碎的字詞,那些拆散的音符本身,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可當它透過某些排列組合,卻彷彿產生了某種意義,就像個「知音」,知所悲歡,撫慰苦楚,觸動人們的心。可是,這時候,別說無俗可約,無俗可定,我們甚至連自己究竟被「什麼東西」所感動也不知道。
也就是說,「隱喻式的表達」(metaphorical expression) 自由開放到這樣一種程度:究竟它產生了何種意義,連作者也不知道,無人可鎖定其意涵,包括作者也做不到。
在「有意義」的「語言世界」中,「自然化知識論者」(naturalized epistemologist)夢想著我們的大腦就像開著一輛自動車那樣,自動會把我們載到每個句子、每個篇章必然的「目的地」,找到它應有的意義。二十幾年前,我生平第一篇哲學作業就是在談這個可能性。這個關乎語言或概念的「自然主義夢」,對某些科學兮兮的人來說也許很美,但它畢竟只是一種幻想。
事實上,在「意義的跑道」上,你即便上了一輛無人駕駛的人工智慧車,終究還是得決定要讓車子開去哪,車子沒法替我們決定。我拿起一支好聰明的人工智慧筆,依然成不了大文豪,因為筆下該寫些什麼東西,依然還是得有個活生生的主人來主導。
在「意義的跑道」上,不管什麼車,不管多科學多厲害,到頭來還是得透過某種所謂「規範性」(normativity)來決定每個句子的可能歸宿。但這當然不代表一切意義都只是約定或建構;規範性當然也有它屬於「物種性」的自然成份。比方說維根斯坦曾舉了個例子說:當有人手往前指,我們「自然」就會循著他的手所指的方向看,而不是看向手指的反方向。
我覺得狗也是一樣,你指哪,牠就往哪看。很多動物也都是這樣。這不是因為我們開過協商大會而得出的約定或社會共識。
總之,不管是自然論或社會論,到頭來都還是會碰到一堵牆,一道不可能跨越的鴻溝,碰到語言的界限。這部份我就不多說了。
以上這些都是關乎「正常語言」,但是「詩」(或說「隱喻」)卻根本不存在這條「意義的跑道」上,因為它不是搭汽車(不管是自動車或社會人力車),而是開太空飛船;它不是在平面上走動,而是三次元,長寬之外還有個高度;要往哪個方向飛更是說不準,更沒有找到意義的歸宿而停下來的問題。時空有多長,它就能飛多久飛多遠。
我一直在寫一本書,上千頁,也許書名就叫做《A Quiet Flight: Wittgenstein's Metaphor Expression》。如果語言與概念不是這麼一回事,如果它只是在一條特定的跑道上尋找有限之歸宿,如果語言如此單調蒼白,那我不知道我們還有什麼說話的必要?我們大可從此閉嘴,只須列出一長串足以窮盡的句子清單,給予數位化,給予編號,就像人工智慧那樣溝通就行了。
我的回答簡單講大概就是這樣。我講得很敢,因為那是講給我自己聽,我的左手寫給我的右手看,因此大言不慚。事實上,它很可能連一絲參考價值都談不上,聽聽就好。
另外,我還想說的是,我的那個「笑臉」的事件,帶有某種搞笑意圖,所以無須認真看待。
除了搞笑,我當時的現場「揮毫」,畫下「笑臉」,拿它做為一種「隱喻」來談論「隱喻」,做為一個關乎所謂「無意義」(nonsense) 如何取得意義或如何引起作用的例子,同時也想提供與會者一種「感覺」(我不好意思說啟發)就是:這些問題並沒有那麼難。它之所以顯得好像很難,許多時候只是因為我們先給自己莫名其妙設了限,然後再告訴自己說「好難哦,我好困惑哦,我卡住了,現在我不知道該怎麼走下一步了」。
在劍橋時,偶爾還是會參加哲學研討會,常有這樣一種「有那麼難嗎?」的感覺。維根斯坦的「蒼蠅瓶」大約也是這個意思:「大門不就在那兒嗎?根本沒關上啊,只要走出去就行了啊。」但是,哲學家卻似乎很喜歡一種自我困惑感,不疑處(假裝)有疑,彷彿這樣很享受或很聰明似的。
我認識一位芬蘭的哲學家,幾年前過世,也是維根斯坦的研究者,叫做Jaakko Hintikka。我常提到應該是他說過的一個例子。他說,哲學家不過只是「揚起腳下幾粒灰塵」,卻很喜歡裝模作樣地說:唉呀,滿天疑雲啊,人家看不到前面的路了啦。
不過,話說回來,為了平息腳下這幾粒灰塵,我們卻皓首窮經,虛擲一生,寧不可悲?
維根斯坦說,哲學是一種病,語言的病。但我常想,它或許也是某一種人的病,只是精神疾病診斷手冊還沒載入而已。精神病理現象就是「這也驚訝,那也驚訝」,聽到「一等於一」嚇一跳,看到「深藍比淺藍深」也嚇一跳,於是誓言要揭露其中關乎語言極限的奧秘。揭露了一輩子,終於發現,原來裏頭什麼奧祕也沒有,維根斯坦說:「這卻讓我更驚訝了!」
哲學病的主要症狀就是癢,這也癢,那也癢。癢當然就要抓一抓,好不容易抓到破皮,終於不癢了。維根斯坦說,「這就是哲學最大的成就」了,從此就不用再從事哲學;因為既然不癢了,你還一直抓個不停幹啥呢?
我癢了十幾年,好不容易不癢了。可是,自從有了小可愛之後,我感覺好像又開始癢起來,很擔心。
剛才我在吃一顆芭樂,她說她也要吃,我就分一點給她。她才吃幾口就一直鬼叫鬼叫說「超級無敵甜」。馬麻問她說「有多甜呢?」她馬上比出一個長寬高的手勢,先伸出雙臂說,「就這麼長」,「然後是這麼寬」,至於高,她指著天花板,拼命跳啊跳說道:「快要到天花板那麼高」。我現在才知道,原來甜不甜也能用手比出來。可是,為什麼不行呢?當然可以啊,而且很傳神。
也許這就是隱喻,聽起來好像鬼扯蛋,但它卻帶來某種奇妙的啟發和感情,帶來一種新的「眼光」。在這眼光底下,我們並非只是開創了「某一種」意義內涵,而是找到一種無限的可能性。
陳真
發佈日期: 2021.03.04
發佈時間:
下午 1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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