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續)
裕康,
你知道,學術上的東西很難(或說不太可能)用簡短文字說明。特別是哲學這樣一種「小題大作」的學科,講究微妙與細微差異;往往差之毫釐,失之千里。我就零碎地簡化著說:
一,我並沒有把語言分成「有意義的」vs.「無意義的」或「隱喻的」。
隱喻是一種物種秉賦,一種「不守規矩」的能力,跟有沒有意義無關。
你知道,我對語言的看法是認為「所有語言都是隱喻」。隱喻就是藉著something 讓人想到something else。所謂「有意義」的文字當然也會有著同樣的隱喻屬性。
二,我常講,這樣一種「不守規矩」的能力,似乎也使得人工智慧很難超越人類。套用維根斯坦的術語來說,"rule following" 彷彿意味著生命,而 "act according to a rule" 卻只是一種機器現象。
我常舉一個維根斯坦所舉的「五號表情」的例子,如果有個人每次要換表情都得先說等一下,然後就像開車換檔那樣,從比方說四號表情,倒回三號,然後才是二號表情登場。當他想再換為五號表情時,就得再從二號先換到三號,再換到四號,然後五號表情才能展露。換來換去,一共就這五種表情。維根斯坦說,這時候我們會懷疑這個人是否少了一樣東西?靈魂。
不妨再想想維根斯坦另一個關於「不聽指令」的例子。他說,遠遠一個小孩或一隻貓,你要他過來,他不會直挺挺地馬上踢正步過來,機器人才會這樣,人不會,生命都不會。他不一定會聽命走來,有可能遲疑一會兒就一溜煙跑掉,就算走過來,也往往會有各種花樣與各種可能。
諸如這樣一些例子,往往圍繞著所謂 "rule following" 的概念打轉。這樣一種「文法本質」,我把它視為一種隱喻屬性的具體呈現。
三,哲學畢竟和社會科學不一樣,哲學並非提出一套具有實證意義的理論,而是提出某種(往往自圓其說)的說法,訴諸某種說服力,而非訴諸證據。因此,哲學這東西往往得千言萬語,長篇大論,而且細得不能再細,而非粗糙地一翻兩瞪眼。
四,我們到底是在談論「什麼」,這恐怕就已經是個問題。我是在談「我的」「隱喻觀」或「語言」觀,或者更正確地說,其實就是藉著談論「維根斯坦」來談「我的」世界觀。因此,任何人都得先進入兩樣東西,然後他才有可能知道我所談的這些東西的對象或主題(subject matter) 是什麼。
簡單說,不管是附和或反駁,大概只有兩種途徑:一是進入我寫的跟維根斯坦寫的這一大堆東西裏頭,在一種很微妙之處去附和或反駁。第二種途逕是自己也提出一整套說法,藉以附和,或是藉著更好的說服力,讓我和「我的」維根斯坦的說法失去魅力,或是取而代之。
當然,還有一個途徑,大概也就是一般人常用的,那就是林北、林祖嬤根本不鳥你。
維根斯坦很明顯是把哲學視為詩,等同於藝術品。他說,即便是梵谷畫作或莫札特的音樂,當一個人對某個藝術品全然無動於衷時,那它其實就只是個一文不值的垃圾而不值得一顧。
但是,非藝術品卻不是這樣。比方說科學,就算有個人對某個科學理論絲毫無動於衷,這個科學著作依舊有著它的某種客觀價值。
五,除了不鳥你之外,上述兩種途徑其實都需要進入非常複雜而漫長的細節,然後我們才能知道究竟我們是在討論「什麼」。
六,懷軒說對了一個很重要的東西就是:理解隱喻或理解詩,往往訴諸一種「個人與個人之間的連結」。這有兩層意義:
a,維根斯坦哲學之「告白」(confession) 性質,它無關對錯,更無理論可言。
維根斯坦始終把自己的哲學形容為一種「個人告白」或「日記」,說它裏頭載明一種「個人的痛苦」以及相應的「處方」,惟有「同病相憐者」或「呼吸同一種空氣」的人,才能理解,並從中獲得安慰或治療。他並且經常說他的哲學就像一種私人之間的「竊竊私語」或兩人之間「面對面的」交談與溝通。
我今天如果寫了一本數學或醫學或社會學教科書,那麼,它絕不會有私人告白性質,更不會是一種「竊竊私語」,當然也不會是作者和「某位」讀者兩人之間親密的思想與情感交流。
b,上述這樣一種私密語言(private language),不但是有可能的,而且是珍貴的。
一般研究者常說維根斯坦反駁了「私密語言」,說他高舉語言或意義的公眾性。也就是說,私密語言是不可能的,無意義的。我要反駁的也恰恰是這樣一種解讀,剛好讀成顛倒了。
最早期的維也納學派那些人就是這樣,以為維根斯坦藉著畫分「有意義」與「無意義」是在推崇邏輯實證或邏輯分析等等。其實剛好相反。
維根斯坦說,「我的著作分成兩部份,一部份是我有寫出來的,另一部份是我沒有寫出來的,而恰恰是沒有寫出來的,才是重要的。」
也許你會說,幹嘛不把重要的寫出來,卻只寫不重要的?那是因為沒寫出來的就是那些寫不出來的,惟有藉著寫那些不重要的,或許才有可能讓你意識到那些真正重要的。
如果這不是一種隱喻,什麼是隱喻?
七,至於你對於某種隱喻起共鳴的看法,我都認同。
隱喻吸引了我的心,因為它如此開放、靈活與自由,撫慰人心,至少撫慰了我的心。相反地,我對那些腦袋其介如石硬得像花崗岩的「語言」(比方說那位汪怡昕導演的思維及其所謂「歷史重現」),可說是「恐懼」到極點,會讓我窒息,會讓我有一種想要掐LP自殺的衝動。我覺得他應該轉行去幹任何一種行業都好,尤其適合去民進黨文宣部謀職,當導演或講歷史實在太荒唐。
有小孩之後,每天肉體疲憊不堪,難得睡上幾小時,心理更是牽腸掛肚,憂心忡忡。不過,小孩尚未被教育污染與摧殘,對於再怎麼無趣的細節都能感到興味盎然,熱情十足,真的是 "attention to particulars" (維根斯坦的內行人應該知道我在說什麼),每天胡言亂語的,經常讓我感覺彷彿呼吸到一種新鮮空氣。
八,另外,你問說,「數學」或「邏輯」是否也是隱喻?
答案是:「是」,但也「不是」。為什麼呢?請見上述「三」。也就是說,你要怎麼訴說它都行,只要你言之成理,足以自圓其說。
我自己是認為「數學」或「邏輯」或「自然法則與定理」等等,當然也是隱喻。我不是隨口瞎掰,這問題恰恰也是我二十五年寒窗的一個研究核心。維根斯坦曾經把自己的哲學定位為一種「數學哲學」,其實也就是在談所謂「數學的基礎」。這問題恐怕得用幾十萬字或幾百萬字去表達,一言難盡。
九,至於你還問到歷史學科的本質。這問題也是太大了,同樣一言難盡。簡單說,歷史像小說,但它畢竟不是小說。往事飄渺如煙,但它卻又如許厚重,並不如煙。可是,若無前者之飄渺,便無後者之厚重。
陳真
發佈日期: 2021.03.07
發佈時間:
上午 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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