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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21.03.11 發佈時間: 上午 2:24
謝謝兩位。指教說不上,我倒是經常懷疑台灣有多少人能認同我在政治上的想法,更不用說政治以外、關於價值觀或生活與思想等等方面的態度了,認同者,應該一個巴掌就能數完吧?

其實,別說認同,絕大多數人對我說的話,恐怕連信都不會信,畢竟不是那樣的「物種」,很難體會那樣的生活、那樣的「語言」,那樣的渴望。

當你知道你的想法幾乎不可能會有人相信時,你要嘛躲開人群,要嘛就盡量迎合,好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正常人。

我是大師沒錯,不過卻是「迎合」大師,專門迎合別人的人;從小到大,似乎永遠就只能迎合他人,畢竟他人意味著「群眾」,意味著主流品味。

這倒不是說我會昧著良心迎合別人,而是說,別人總是在一種「幾乎所有人都認為理所當然」的思維架構下談話與生活。我不可能無時無刻去挑戰眾人一模一樣的思維架構,只好盡量配合著人們,在既定的、荒唐的思維「大前提」下忍受啞巴虧,想辦法存異求同。

還好現在總算有一個我可以不用迎合、不用看對方臉色的人,那就是現年五歲半的小可愛;我不但不用迎合她,還能管她,罵她,教訓她;當她高興時,我甚至還能叫她罰站;似乎惟有她真心覺得把拔很厲害。

除此之外,人類幾乎全是我的天敵;看到人,就像兔子看到獵人那種感覺,甚至更糟糕的是,好像不管走到哪都會被輕視,被羞辱,而且是入骨的、無可辯駁的那樣一種輕視。在餐廳裏,就連去跟服務生要杯水喝我都很猶豫,感覺自慚形穢,往往得先在心裏默念好幾遍台詞,然後才敢上場。真的是自卑到爆。

就算我想裝一下厲害的樣子也裝不出來;就算裝了應該也不會有人信,因為魯蛇氣質已定,鄉下人的模樣永遠改不了。說不定哪天,小可愛長大了,她也會成為「眾人」的一份子,為我感到某種羞愧,就像沈從文的妻兒曾經為他的「沒出息」及「污名在外」而感到羞愧與厭惡那樣。

這些深層話語算是題外話,敬請各位不用回應。至於題內話就是政治。人們關心的無非就是政治。 

常有人說他看過我的文章如何如何,我每次聽了都很害怕,很尷尬,就像有人說他看過我大便或洗澡那樣,就像刺蝟突然感受到危險,毛髮立刻直豎,全身戒備,血壓飆高。可是,人家既然會當面提起你的什麼文章,當然是「好評」或「認同」。問題是,人們看過我多少所謂「文章」?兩千萬字你全看過嗎?電腦「倉庫」裏頭還有虛無飄渺從未見天日的幾百萬字,難道你也看過?

即便是「稱讚」,我也心知肚明那其實就是輕視,就好像我們到了動物園,看到猴子比方說會剝花生殼,會踩單車,我們就稱讚說「哇!這猴子好聰明哦」。你覺得這是一種稱讚嗎?

有時候想,也許我該展現一下自己的「厲害史」,或是裝出很厲害的樣子,但是,那其實只會讓我看起來更可笑而已。因為人們看你厲不厲害,是看你眼前的社會份量,不是看你的真本事或實質貢獻。  

至於在外頭流傳的文字,只是冰山一角,而且斷章取義,支離破碎;人們只是挑他想看的東西看,挑他看了爽的特定文字去流傳。而且,只要多寫幾個字,或是寫些非關藍綠政治的東西,我猜,人們應該就會直接跳過去,要不就是迅速瀏覽。可是,那也叫做閱讀嗎?你平常會這樣子讀書嗎?我對於那種「迅速瀏覽」的「讀者」,尤其反感。

這樣一種「挑著看」的閱讀方式,其實意義不大,往往只是增添更多誤解而已。若我的文字有什麼值得看的價值,那就最好是直接來「巴勒網」或「親系譜」(我已刪掉很多) 看,全面性地看,至少把二十多年來的全部看過一遍,也許會比較少誤解。

更大的誤解來自context,這詞很難翻譯,語境?範疇?脈絡?好像都不貼切。這意思是說,即便只是一個字,也會有它所屬的必然範疇,就像「家」一樣。一旦脫離了這個「家」,意義往往就扭曲了,甚至顯得很不堪。

凡屬「告白」(confession)性質的東西,就跟情書或家書一樣,很排斥脫離「家園」,因為它是一種維根斯坦所說的「竊竊私語」,見不得大庭廣眾,見不得鎂光燈。也就是說,當我談到「我」之種種時,只能在「家」中理解,而不是要對外發出一種公眾請帖,邀請大家來討論「我」。

人們關心政治,我也很關心,而且肯定比一般人都還關心;不管是國際政治或島內政治,政治上,大概也很少像我這樣的篤志者,簡直是某種今之古人或活化石了。但是,即便是像政治這麼粗淺與實證的東西,儘管我所講的每一句政治話語根本就是無可爭議的基本事實,卻依然缺乏知音。過去如此,現在也一樣,甚且更加孤立。

在島內,我向來儘可能不與人談政治,因為你只能迎合他人既定的可笑思維架構;即便是表面立場似乎相近者也一樣,彼此之間的「基本認知」往往南轅北轍。

如果連政治都沒法談,那麼,更為微妙之價值觀與生活、乃至「做為一個人應當如何活著」的美麗與哀愁,就更不可能談了。

在政治上,我不敢期待人們能「馬上」相信我講的一切,但你總該對它保留一份可能性,而不要急著否決。我始終有個信心就是:我所說的,當下人們聽起來肯定覺得很荒謬,覺得荒唐透了頂,以為我發神經,以為我心理變態。但是,經過若干年後,幾乎都變成一種普通常識。這點信心我倒是有的。

為什麼呢?因為我只是說出一些無可爭議的基本事實,說出某種人心之所嚮,說出人性的共通基礎,而不是說出什麼觀點。我對觀點或意見這類東西始終不感興趣。 

至於我對年輕人有什麼建議?我沒有建議,我只是覺得,年輕人也好,老年人也罷,最好不要當腦殘,不要被人渣給賣了還幫人渣數鈔票。

我沒資格建議別人什麼,因為身處島內,我同樣也感到徬徨而不知去從。一己榮枯無足掛齒,但我總擔心我的小可愛怎麼辦?要讓她在這美帝殖民的鬼島上接受變態敗德的腦殘漢奸教育嗎?要讓她生活在這樣一種極度腐蝕人心糟蹋品性的低能齷齪媒體世界之中嗎?

你提到的薪資與物價和房價問題,確實是個問題,對年輕一代很傷。但還有更傷的就是傷害人格發展,傷害人品,變得窩囊沒出息,背棄良善,變成軟骨頭,而且腦袋進水,對價值無感,對公義漠然,為虎作倀,認賊作父,仇視對岸真正善待你的親人骨肉,卻去充當血腥美帝撒旦的走狗,那才是最可怕的傷害。

如前所說,我對人們僅僅專注於政治 (尤其是專注於藍綠政治)常常感到很無奈,尤其害怕人們找我談政治,我常不知道要從何談起,只能很尷尬地勉強附和或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

為何沒法談呢?因為,如果你僅僅只是關注政治,只要一看到非政治性的文章就跳過去,或是速讀瀏覽隨便看一看,那麼你如何可能理解「我」所談的政治?這一切所謂政治的背後,難道沒有一些「基礎」?包括知識的、私人的、美學與道德的種種「基礎」。

如果你對這些根本不感興趣,卻只對島內藍綠有興趣,那不是很奇怪嗎?我不知道你對藍綠政治的強烈興趣究竟從哪來?沒有基礎,我不知道你如何可能理解基礎之上的種種政治現實?更重要的是一切敘述的主詞--「我」。不了解「我」,如何了解「我」底下所呈現的世界?

這些話很容易被誤解,會讓人以為了解「我」就是了解某個人的生平或學經歷等等這些死資料。完全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我也沒法講得更清楚了。

二十幾年前,我寫過一篇文章叫做「一個重劑量的我我我」,忘了具體寫了些什麼,只記得我引用了亨利梭羅 (Henry David Thoreau) 的一篇文章叫做《Life without principle》的一段話如下:

At a Lyceum, not long since, I felt that the lecturer had chosen a theme too foreign to himself, and so failed to interest me as much as he might have done.  He described things not in or near to his heart, but towards his extremities and superficies....I would have had him deal with privatest experience, as the poet does.  The greatest compliment that was ever paid me was when one asked me what I thought, and attended to my answer....I take it for granted, when I am invited to lecture anywhere-for I have had a little experience in that business-that there is a desire to hear what I think on some subject, though I may be the greatest fool in the country, and not that I should say pleasant things merely, or such as the audience will assent to; and I resolve, accordingly, that I will give them a strong dose of myself....though I bore them beyond all precedent.

這意思是說,梭羅說他曾經去聽某人演講,講者挑了一個跟自己的天性相去甚遠的題目,讓他簡直聽不下去。梭羅說,「人們對我最大的恭維就是:問『我』想些什麼,然後很專注地聆聽『我的』回答」;即便我講得有夠爛,對方還是會很仔細聽。

梭羅說他不希望人們只是要聽他講些好聽的話,或是講些觀眾肯定會很認同的想法。梭羅說,既然要聽我講話,我肯定會給大家「一個重劑量的我我我」(a strong dose of myself)」,哪怕這個「我我我」讓人覺得乏味至極。

尼采說:「所有哲學都是自傳」。這話很有道理,即便是純粹抽象的數學哲學或邏輯,也是一種「自傳」,反映了作者的個人種種。

據說尼采是哲學家之中使用第一人稱「我」最多次的一個人。但我覺得,維根斯坦才是「我我我我我我我」的第一名。雖然他的千萬字哲學筆記幾乎找不到一個「我」字,但他的哲學全部整個都是「我」,「我的痛苦」、「我的胃痛」、「我給自己開的處方」,「我所看到的世界」、「我的告白」、「我的日記」......整個都是「我」,而且對應於一個「大寫的我」。

沈從文的墓石上刻著他的一段話:「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認識人。」至少對極少數一些怪人來說,理解「我」很重要,惟有理解「我」,才有可能適當理解「我」所說出、所感受、所看到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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