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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21.03.20 發佈時間: 上午 1:21
以前在劍橋時,常有台灣或其它國家的訪客。我常開玩笑,感覺自己好像是什麼旅行社的接待員,接待各地訪客,介紹劍橋校園與英國種種。我常玩笑自稱是「哈巴狗旅行社」駐英代表。

我出生在一個很奇怪的家庭。年少時,連這樣一個奇怪家庭也失去了,飽嚐三餐不繼之苦,一年365天很難有超過3天的溫飽,連想喝一杯煮過的白開水、洗一次熱水澡都不可得,絕大部份時候處於饑餓狀態,與流浪漢無異,甚至更慘;別人垂手可得之溫飽,對我來說卻難如登天。要不是同學接濟,加上我拼命工作(最多同時接了五個家教工作),一條小命恐怕會真的活活餓死。

大學時,曾經有一次,很可能是膽結石發病(因為我長年只能喝未煮過的骯髒地下水,導致全身器官到處結石),劇痛難忍。痛到受不了,只好去自己就讀的高醫附設醫院就診,醫生說要做超音波和X光檢查。在前往檢查室途中,我猶豫不決,最後決定逃走,放棄治療,因為身上根本一塊錢也沒有。

我想,我完全能體會戰亂地區的人(例如伊拉克)在近乎完全缺乏醫藥的狀況下的日子;開刀不打麻藥;病了,就咬牙撐過去;身體哪兒痛,就忍到不痛為止;就跟各種流浪動物的生活沒兩樣。事實上,大學時,我就是跟幾隻流浪貓狗一起睡在滿是貓狗屎尿的地板上,一般人很難想像吧?

二十年前,寫過一篇文字叫做《回家的路》,當年流傳甚廣,現在可能找不到了;內容荒誕可悲,其實我只是說出冰山一角。個人造化個人了,至於我的故事,儘管我覺得它可能會具有某種公眾意義,將來恐怕也只能隨我永埋塵土。

做為一個沒有家的人,一個地方住久了,哪怕是異國它鄉,其實也就算是個家了。1997年出國之前,我在台灣住過13個縣市,有時一年被迫搬好幾次家。劍橋卻一住就是10年,國王學院 (King's College)及劍橋圖書館附近那幾條路,來回走過幾千幾萬回,康河上的哪隻鴨或哪隻鵝生小孩、身上有幾根毛,我都一清二楚,這還不算是個家嗎?我對這八百多年的大學城,至少「曾經」是有感情的。

那時候,訪客眾多。雖然已經儘可能推辭,但仍然還是經常得接待學界或醫界訪客,彷彿我就是這座大學城堡的主人似的。

記得有一次,路上有人看我手上提著一堆書,認為我是學生,於是跑過來搭訕,問我一些有關這城市的問題,說她自己是來短期學英文。隔兩天就是聖誕節,她問我能不能來我家作客,慶祝耶誕。她說她們一共十個人,她們負責買菜作菜,我只需要負責吃就好。我說沒問題,我的學校宿舍空間很大,來二十個人也塞得下。

那時候,學姊剛好回台灣,我只好一個人應付。耶誕節那天,果然來了十個人,其中有九個是韓國女學生。吃完飯後準備離去時,她們遞給我一本小筆記本,上面寫下每個人的姓名、電話及韓國住家的連絡方法。其中有一位叫做金喜善,似乎是這群韓國女生的帶頭者。前一陣子,無意中在報紙上居然看到她的名字和照片,似乎變成一位名人,頓時勾起我一些回憶。

對哈巴狗旅行社來說,這一切如此平常,平常到不能更平常,但是很奇怪,不知曾幾何時,我似乎已經完全喪失講話的能力,更不用說與人類社交了。真難想像我在黨外時那樣一種驚人的活動力與爆發力究竟從何而來,真難想像我居然能毫無困難地接待一大群陌生訪客,毫無困難地陪一大群全然陌生的外國人吃飯聊天開玩笑。

我這文章,原本不是要講個人社交與語言能力嚴重退化的事,而是要講一種「家」的感覺。一個住了十年的小地方,還不算是個家嗎?當然算。你不可能對一個你生活了十年的地方毫無感情。我經常都是黃昏時刻來到劍橋圖書館借書看書,常有夕陽餘暉灑落窗前,迎著溫柔陽光,常可看到一粒粒浮塵隨著光影上下飄浮,心裏總是特別感動;心裏總想著,要是永遠能「住」在這座圖書館,每天這樣安安靜靜地過日子,過完一生,那該有多好。

別說住上十年的劍橋,全世界任何地方都一樣。我去過歐洲許多國家,每到一地,總感覺我好像就是那個地方的主人似的。比方說去過幾次捷克,去過好幾次坎城影展,對於那條河,對於那片海灘,我總感覺那就是「我的」河,「我的」海灘,「我的」地中海。

我還去過西班牙一個靠海的偏遠小鎮,那地方居然也有羅馬競技場;我走在海邊,心裏想著人類數千年來的大歷史,總感覺這就是「我的」競技場,「我的」歷史,彷彿所有時空的一切,全與「我」有關;「我」是它的一份子,而它也只是「我」生命的一部份。我們就像生活在一片網上,共有軌跡,不分彼此;你的悲歡就是我的滄桑;我的過往,哪怕如此微不足道,難道不也是那滔滔歷史洪流的一滴滄桑?

跟巴勒網同時成立的,還有一個早已停滯至少十五年的《親系譜》,就是這個意思。親系譜就是kinship,我家就是你家,你的痛苦就是我的悲劇,我們共享歷史的一切美麗與哀愁,就如同我們擁有一切時空與日月星辰。我不會說天上哪顆星僅僅是屬於我的,因為倘若它是我的,那它也必然是你的、他的、所有人的。

可是,這樣一種「家鄉」感,這樣一種普世「鄉愁」,卻似乎迅速褪了色。

這幾年,以美國為首的西方世界,吹起仇中反華的鬥爭號角,啟動針對人民洗腦之政治謊言宣傳戰,拼命在全球掀起一股瘋狂抹黑的仇中浪潮,敵視華人。

在這樣一種戰爭前夕般的政治動員下,許多國家,動輒六、七成或甚至八、九成的人民,對於中國或華人懷有敵意;於是你是你,我是我,你我之間不但涇渭分明,而且敵我二分,誓不兩立。在這樣一種鋪天蓋地的仇恨氛圍底下,「家鄉」感消失了。

這幾年,我常意識到自己這樣一種感覺的喪失,經常在電影上看到一些過去原本十分熟悉的西方生活景像或景色,卻似乎產生了一種異樣感而不再親切;我好像很難再說這裏那裏是「我的」家,很難再說這個那個也都是「我的」歷史。

政治摧毀了超越特定時空的「家鄉感」,摧毀了普世「鄉愁」,對於這樣一種情感的斷裂與褪色,我常感到很遺憾,但我不怕,因為我知道這只是一種逆流,一種過渡,歷史萬古江河終究還是會匯集到眾人身上。我相信,有一天,西方還是會再度成為「我的」家,所有歷史也依舊是「我們的」歷史;我不可能對你漠然,你也不可能對我無動於衷;歷史山河就像日月星辰那樣,將會重新屬於所有人。
請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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