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
我常跟小可愛提起以前的一些人與事。有一回,我跟她提起我有一個國、高中時期非常要好的朋友,朝夕相處,親如手足,還講起我跟他之間的一些有趣往事,例如曾經幫他寫情書,曾經陪他跟蹤某個心儀的他校女學生,結果對方那個乍看清純的女生,竟然走進通常只有放牛班學生才會去玩的電動玩具店,而且還一邊打電動,一邊像流氓一樣用力踢遊戲機檯,嘴裡還不停咒罵,非常好笑。
小可愛聽得津津有味,我終於有個真心喜歡聽我講故事的忠實聽眾,終於有個人真心相信我所說的一切,哪怕聽起來如此不可思議。
最後,我故做神秘地讓小可愛猜一猜那個朋友現在在哪裡?小可愛很投入,很想知道答案,我說,他現在也在成大教書啦!我們隨時可以找到他哦。
小可愛說,那我們趕快去找他玩啊。我搖搖頭,故做落寞滄桑的表情,假裝深深嘆了一口氣。小可愛問說為什麼不要?是已經死了嗎?
不是的,還沒死。我說,是因為我希望一些曾經美好的回憶就讓它留在回憶裡而不要企圖去尋回,因為時間很可能已經改變了一切;硬要追尋,也許只是傷害了一種原本美好的感覺。夢境如果如此美好,何必醒來?
我跟小可愛說,也許那個人已經變了,或是他的生活他的世界他的想法統統都已經跟我們不一樣了,而我們卻還以為他仍然是當年的他,以為他還是當年那個小朋友,其實大家都變了。
小可愛聽不懂,因為她一直以為她現在幼兒園的好朋友會永永遠遠都跟現在一樣,永遠一起玩耍,一起上學。
我跟她說,現在聽不懂沒關係,這些事就算妳不想懂,長大之後也會懂。
我們沒必要去尋找往日美好時光的重現,何不就讓它僅僅存在記憶裡才不會失望,才不會發現原來有些人與事,其實就跟花朵盛開一樣,曾經燦爛,曾經美好,但它終究會成為過去。
一切美麗都是過去式,沒必要在不同時空下追尋往日足跡的重現。足跡就是足跡,證明一個夢的消逝所留下的遺跡。
人與人之間,大抵如此。某個時空下,我們都曾經是小孩,都是同學,都是好朋友,都是同志,你家再怎麼有錢,再怎麼名門貴族或高幹子弟,不過也就是個同學,就是個朋友,就是個工作夥伴,我們之間是平等的,友愛的,互通聲息的。可是,一旦事過境遷,一旦來到另一個時空,另一種階級,你我很可能就形同陌路了。
小孩的世界如此,大人也一樣。我一直都不想要跟過去的許多人連絡就是因為這樣,那似乎只是傷害了一種曾經美好的記憶。
就如某位老師所說,劍橋就像某種“宇宙中心”,匯集各路人馬,權貴子弟與各國高幹子女或與名人充斥。學姐如果晚入學幾年,就變成金庸同系的學姐了。
有一陣子,我每週會選一天去一位八十多歲的老教授家,聽她話當年。據說她是英國第一位獲得音韻學(phonology)的博士,她曾找出當年的照片給我看,意氣風發,昂首闊步,跟當下步履蹣跚的老太太形象,相去甚遠。當時一起去教授家的常客之一就是鄧亞萍。
在劍橋,我們的好朋友非常多,現在卻幾乎一個也沒聯繫,免得惆悵;我們原本都是小魚兒,一起嬉戲玩笑,一起鬼扯瞎掰,但我們的出身不同,志向不同,當浪潮一來,我們就各奔東西了,各自回到自己應有的世界。
黨外的同志好友與前輩舊識,成百上千,還有許多醫界學界曾經十分照顧我的師長們,現在也幾乎統統斷了聯繫,甚至連筆下提起,我都不想多提了,因為人們總是會帶著輕蔑或故做輕鬆玩笑的笑容說:“真的嗎?你真的認識他們?你認識林義雄?你跟陳菊也認識?人家也認識你…你…嗎?(尾音拉長加重音,以示懷疑)他們還記得你…你…?啥咪?你也認識董事長院長部長,什麼?他們當時是哭哭要找你安慰、給你提皮包的小弟小妹?呵呵呵”。
不只是人,就連基本事實也一樣。最近五、六年,因為某種緣故,天天被各家兒福機構虐待得痛苦不堪。從下個月起,甚至得被迫到育幼院當志工幾個月來證明我們有愛心;光是教你如何認識自己、如何愛家人的低能透頂的什麼心靈成長課就反反覆覆上了整整五年,折磨到極點。
當這些機構對我們進行溯及祖公十八代的無微不至身家調查時,我卻根本無法說實話,為什麼呢?因為沒有人會信。我若說我是兒童人權的國際元老,誰會信?我若說我因此成為叛亂犯,誰會信?
記得西元2000年,阿扁和林義雄盛極一時之際,我若提起我認識他們,我發現人們的眼神就會馬上閃爍不安,彷彿我說了一個自抬身價的可恥可笑謊言,使得人們既不好意思當面拆穿,卻又根本不相信,以為我藉著這謊言想要表示自己很行。慢慢地,我就不再當面跟人提起。
不過這是題外話。重點不是提不提起,重點是很多東西似乎早已註定會成為過去。
也許 “鄉愁” 未滅,也許我總是依舊還眷戀著往日情懷,但我知道,足跡值得追憶,但是往事就是往事,很多東西已經不一樣了。所謂多情總被無情惱,敘舊只是傷感,感情的不對等更是憑添惆悵。
你我重逢再合一體的惟一寄望就是死後。死後的世界,天地歸還給日月星辰,我們所有人也許就再也不分彼此了。
陳真
寫於北上靜站聲援阿桑吉的列車上
2021.03.20.
陳真
發佈日期: 2021.03.20
發佈時間:
下午 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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