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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21.03.21 發佈時間: 上午 1:35
異國它鄉常會遇到許多人,也許有過幾日情 (非指男女情愛),意即萍水相逢,錯身而過,此生再無交集。

金同學只是其中一例。幾個月前,看到報上有張照片,很面熟,看再名字,我就想起來了,原來是她,原來這是個我從未聽過的 "名人"。於是我告訴學姐,這個人我認識哦,她就是來我們家過耶誕節的一群韓國女學生之一。

不過,重點不是她,而是那九個韓國女學生。我跟一群陌生女子一整晚究竟談了些什麼,其實已無多少記憶,只記得她們一直問我為什麼當醫生卻又來念哲學?我說,妳們想聽真話或假話?一般人當然會回答說要聽真話。既然每個人都必然會這樣回答,何必問?原因是:人們總以為自己想聽真話,事實上,當你說真話時,人們卻不信;反倒你說假話時,大家卻信以為真。

我記得自己是這麼回答的,我說,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那麼喜歡哲學,但總感覺自己的人生彷彿已經走到尾聲,就像葉子枯黃飄落塵土那樣,哲學就像我人生的一個落日餘暉,一個歸宿,一個家。

我們住的學校宿舍很大,外頭是一片蘋果園,內部空間非常大,光是餐桌就能擠上十幾人,長條形,類似耶穌 "最後的晚餐" 那樣一種餐桌。桌子有兩端,兩個主座位。那天,我坐這一頭,金同學就坐在桌子的另一端。

當我說完如此詭異的一番話,氣氛頓時變得有點難以搭腔。接下來又聊了些什麼,難以回憶,只約略記得有人問說為什麼我的人生已到盡頭?她們可能以為我罹患什麼絕症。我笑而不答。我總不可能對著一群陌生人說我媽幾年前因我而死,彷彿帶走我所有的明天,剩下的全屬餘生。

不過,有些時候,面對一無所知的陌生人反倒比較好講話,因為對方對你並無過往成見,你無須迎合既定的眼光來配合演出。所謂萍水相逢,也許就是這麼回事。

小可愛比較喜歡聽我講這類故事,即便聽起來沒頭沒腦的一段破碎記憶,她也都能聽得很入神,而且經常深深記得故事的每個細節。其實,平常佔據我們心靈的,難道不就是這些個人點滴?它甚至一點意義也沒有,卻像幽魂一樣,飄忽不定於腦海之中。

這些東西很重要,因為它們沒有意義,沒有公眾意義。還記得前一陣子寫的維根斯坦所說的 "私密語言" (private language) 嗎?我不想套術語,但我如果不套一下術語,刻意把我所寫的東西給 "概念化" 一番,偽裝成一種公眾意義以做為一種保護,我會讓我自己覺得很難堪,彷彿作賤了自己。畢竟就像阿桑吉所說,出版自傳,就是賣淫。

我雖沒出版任何東西,但是有些東西總是見了光;巴勒網雖然人煙罕至,但它畢竟是公開場合。每當我意識到觀眾的存在,我就無話可說,只能講一些公眾事務與概念。彷彿惟有大海之濱,四下無人之處,我才能暢所欲言;就跟情書一樣,只能私下寫給特定的人看,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是寫不出來的。

同理,情書或家書一旦貼上布告欄,它必然就會走了樣,往往只會帶來羞辱;貶是辱,褒亦是辱。家書情書畢竟不是作文比賽,也不是在寫論文。

前幾天,帶小可愛去看阿忠彩排。表演之後有一段座談時間,我原本想舉手發問,但是,看觀眾們發言那麼踴躍,我就不想潑人冷水了。我原本想問的是:科學力求客觀,但是創作卻純屬一人聖經,似乎得背對著觀眾才能進行。因此,在一個作品完成之前,進行民意調查收集意見,難道不是一種自我傷害嗎?

我雖然什麼 "家" 都不是,既非科學家,亦無多少人文可言,只是會寫字,可是,每當我意識到觀眾的存在,我就無言。我得假裝這個世界根本沒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彷彿才能寫那些沒啥意義的東西。

小朋友的心靈相對比較純粹,不求意義,光是一些連吉光片羽都稱不上的一點細節,往往就能聽得入神。
請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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