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是閒聊。
「除了外省人之外,哪個五十歲以上的台灣人沒掛過 "我講台語" 的狗牌罰站示眾?」陳真這句得商榷。
五十,六十,七十歲以上的本省人,戴狗牌示眾的人究竟多或少?我秋天滿54歲,這些年來我和50歲以上的朋友們相互聊過,或者是他們轉達他們和同世代者聊過,都沒有聽過誰戴狗牌。不過,我們沒看過狗牌,不表示沒有,我想陳真遇到惡質變態的老師。而且某個年紀以上提過相關經驗的人也不光陳真一人。
我只能就我自己的直覺來談,如果有也沒實際情況中多,因為很多國文或國語課的外省老師,自己國語也鄉音超重,他沒這個底氣去叫孩子們掛狗牌。有些外省老師是老伯伯,一開口台下的學生無論本省外省都笑到岔氣。有時聽不懂老師說啥,大家私下好玩模仿他的怪腔土音。另一種可能性是,看地方。可能台灣有些地方有戴狗牌的不成文規定,不肖老師相互感染執行。
跳過狗牌,倒是挨老師打是家常便飯,各種理由、各種科目都可能挨打,比我輩年輕者也常在校挨老師揍,我1982年次的一個小老弟,讀台北市的大安國中,有個老師在抽學生屁股前還會助跑一段距離。我讀高中時,許多男女老師(年輕老師亦然)都有自己的「專屬」道具,長短粗細的各種藤條、厚木條、板子都有。但也有一鞭一板都不碰學生的,沒懲罰的道具,手裡只帶一本書來上課。
我意思是說各科不好或舉凡犯錯了,以前的老師和家長大多嚴格處分,國語只是其中一科,但可能後來大家回憶時放大去看了。用意識型態加進去了。但語言涉及身份,涉及眼光,確實敏感。老年代(比我還大上十歲、二三十歲以上者)的有些同學,因為國語不好而立志學好,心中沒啥委屈感,只是想學好,傻呼呼老實去學。或是進學校後自然就學會了,因為小孩的語言學習力好,根本不是問題。但也有因此遭到老師羞辱糟蹋的孩子,所以以前確然有這個問題,這些孩子也是傻呼呼的老實孩子,他們心中有這個傷痕,這是時代的不幸、大人的不對。
我自己的所謂傷痕是數學吧。因為不想學數學,或覺自己沒數學天份,而被數學老師看不起。我跟她打過乒乓球,這位女老師一副「想不到你乒乓打得挺好呢」的神情,依然是在鄙視我。我姐在家教我數學時則百般羞辱我,噗嗤,回憶起來我笑翻。揪我耳朵怒斥怎麼會有這麼笨的人!我講話你有在聽嗎?因此被她擂過背,經常這樣,垂淚無語間根本無法思考數學。我也受過國文女老師、英文男老師的羞辱與痛毆,我沒差,前者我不屑,後者我笑翻,被狂毆後我覺蠻有趣,同學們也樂翻覺我有意思。不過這些受辱不是民族、族群議題,所以也不能盡做相比,只能說參考看看。我青少年時也因為爸媽年紀相差21歲、爸爸看起來太老、爸爸只是老兵而自卑,覺我跟別的孩子不同很可憐。高中畢業的剎那我就不這樣看了,覺得這是我的特色。我告訴我自己長大了,我該照顧我爸才對。高中時我讀教會男校,不少同學的父親是將軍或校官,或開工廠、生意做不小的董事長,我覺我爸比不上,但我覺我沒看不起我爸啊,於是顧影自憐。但同學們都沒有看不起我啊,是我給我自己困住。
因為地域、血統、族群、民族、種族的事情而受傷,我想那也是嚴重的,或更嚴重,或只是不一樣,苦跟苦很難比。因為外省人的身份被刺激到,覺得不舒服或懷疑是自己不該敏感而鑽牛角(挖坑給自己跳),這種經驗在我長大之後遇過幾次,但我大致上可以過濾雜質,不會因此扭曲自己心靈。一來是因為我長大了嘛,我承受得起。二來是我有能力可以過濾或招架、駁斥或推開偏見,同時我的個性也比較冷靜。但我知道很多外省人無法,變得焦慮,或導致戾氣和綠營比高。甚至這兩年來被綠色思想收編的藍營或外省子弟還不少。因為綠色勢力太大,他們倒過去了,這樣才安全又方便。
可以說到某個年齡階段後在我來看人性都是一樣的,好比小時候發現本省人好迷信!很煩人!在我生長的台北公館蟾蜍山地區,住戶許多是外省老士官娶本省苦命女子,這些婦女都好迷信,直白說很低級,哇哈哈哈。長大後才發現外省婦女一樣迷信可笑低級。近年台灣坊間流行一種紫晶洞,外觀像鯊魚嘴的石頭,我可以跟大家保證,無論本省土台客或外省pig客(開玩笑噠),只要是愚夫愚婦都愛!沒有啥哪種省籍才愛,也無關收入多寡或地位高低,信紫晶洞的各種類型的人口比例搞半天都一樣。大陸有些人也跟著家裡要放這個。
署名人民的板友,提到70年代打壓台語最用力,這點是沒錯的,或說看法和我一樣。在此之前,好比李行導演曾經拍過很多台語片,然而記得多年後的某屆金馬獎(大概我二十多歲,90年代時一次看電視轉播金馬典禮),台上的頒獎人提及李行的成就,講他當上大導演之前拍過很多台語片,台下的李行有點面露尷尬,場內有人微微吃吃笑。為何如此?因為台語在坊間被認為是沒水準的語言,台語片也自然也被看低。
上一段是我的印象,如果我對李行誤解也是有可能的。李行可能沒啥尷尬,他只是聽到有人談自己過去而尷尬(興許跟台語片無關,只是台上那個人有一種好比談大明星當過臨時演員的方式讓人尷尬,這不表示李行看不起臨時演員與過去的自己,只是覺得對方的講話方式很貶低他)。然而禪宗講「風動,幡動,是你的心在動」,所以敏感、誤解的人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曾)看不上閩南文化?
我的理解是,因為國語不好而受懲罰,這種事情在80年代(尤其90年代)之後被擴大(誇大)煽動了,但看不起(或說歧視)台語的狀況在過去確實是普遍的。國語等於高級——政府當然沒這樣講,但整個社會文化是這種樣態,這方面政府要負責。政府對教育、平等的觀念和心胸,對主流以外的民族、族群不懂欣賞種種,這些都是不及格的。當年大家常看到的某些外省大官(這裡多半指文官)也給人民高高在上的印象,蔣經國的舉手投足當然不會,可能因為他在蘇聯當過共產黨,在蘇聯待過十二年。老年代的共產黨員或共產國家的文化下,即便不是黨員也無形中挺接地氣,擁有一股無須做作的親切感,很自然(這三字很重要,很自然)。
此外,人民自身也孺慕外省文化,很多本省學生,尤其功課好的,也越來越外省味,或說那只是都市氣味,西化文明所致。這些本省學生如果從中南部考上台北的大學,寒暑假回到家,父母難免認為自己被孩子看不起了,喲!你讀了書就了不起啦。以前嫌自己父母真的很台、很沒水準的孩子是不少的。只是這也可以看成是青年成長的過程,青年、青少年本就叛逆,和家長觀念不合拍的地方是全面的,語言只是一小環,不是核心問題。換言之,是否我家孩子看不起我國語不好,不是重點,因為我也希望我小孩國語超好,我自己也忘記跟孩子多講閩南語或客語(或四川話),重點在於兩代的代溝,小孩完全排斥我們,好比長大了不想跟我們住,結婚了一定要搬去外面。
而前面講的外省大官的氣味,語言、血統(省籍)的傲慢可能也不是重點,重點是在於階級差異。就像本省的地主(外省人能當地主的非常少)對本省、外省的平民及其子弟,也都十分勢利眼,看你家世差、樣子窮酸,就露出哼笑刻薄的嘴臉。而這些有權勢的外省大官和某些本省地主士紳(他們用國語自稱我們家是望族)彼此勾串,形成統治階級。故此關鍵在於階級問題。那些外省或本省吃香喝辣的家族,早就有綠卡或移民跑了。現今之政客家族,在台灣、美國兩邊跑的人也是超多的,我沒辦法說跟以前比是不是更多?只能說都是普遍現象。把省籍差異換成統獨差異,無法改變政客還是政客的貪婪虛矯本質。
71年退出聯合國、78年12/16傳來中美斷交(台美斷交)的這些年,是我的小學成長時期(我生於1967),電視的威力也在這個年代開始發功。60年代文夏的台語歌很紅,但70年代主要就是國語歌透過電視大行其道,儘管台語歌謠仍在電視上唱,但地位(更)下去了,老百姓比較不需要它了。這和政府的政策有關,要團結一心、「風雨生信心」啥的,台獨的威力並不大,但黨外的力量倒是一直有。台獨、黨外、匪諜在80年代初期(或70年代晚期?)被政府叫做「三合一的敵人」。其實匪諜早就很少了,台獨勢力也小(主要在海外),主要還是黨外!用匪諜、台獨去扣黨外人士的帽子。什麼都可以用社會安定、團結一心、小心匪諜就在你身邊的主旋律來綁架、干涉、惡整、宣傳,不過大多數人也很單純,配合政府做一下,演一下,小事,台灣總的來說很有朝氣。以前的電視綜藝節目,歌星們在節目最後都要大合唱一首「淨化歌曲」,用現在的話來說是發揚正向的三觀。
大歌星會唱台語歌仍算相當重要(「算」這字在中文語境約略表示挺重要但不是完全必要),好比鄧麗君就發過台語專輯之類的(我是買盜版卡帶,是不是真的發過台語唱片我不清楚)。她還攻略日文歌,但沒人說她親日。以前電視上楊麗花、葉青的歌仔戲晚上常播半小時(可能週一到週五的6點半或6點左右),好像前者台視,後者華視,兩人有點較勁。我姐跟我爸常看,我有時一起看。我爸一個湖北佬為何愛看?當時我不會去想外省人幹嘛看這個?因為都是古味的傳統戲曲吧我想(湖北的「漢劇」和京劇很像,傳統戲曲在漢人地區都有共通性)。就像本省人也看講國語的包青天(蔣光超主唱。後來的包青天是胡瓜把同一首歌又唱一次)。歌仔戲,我爸是看字幕,我姐是閩南語能力還行(受媽媽、阿嬤影響)且她自身狂熱戲曲。我小時候還有個「西螺七嵌(劍)」的戲劇好像在中午播出。其中當年演阿善師的老先生在2006年參加過紅衫軍環島,若我沒記錯,鬍子很帥啊。因為我也參加了,哈哈哈哈真糗。大概兩百人參加的吧?一個車隊,讓施明德押車帶隊環島宣傳倒扁(天啊真不想提施明德)。另,我記得在70、80年代的氣象報告(70年代肯定有)用國語報完了,還會用閩南語報導一次全島風浪大小,這是給漁民聽的。好比常聽到「中硬至大硬」啥的。此處國語「硬」的音就是台語的「浪」,意思是中浪到大浪。
講了半天要說的是,可見國民黨根本沒打壓台語,戲劇、歌唱節目都會安排台語的東西(完全被漠視的是客語,只有張菲搞笑時唱幾句客家山歌,什麼阿妹、大毛蟲啥的,台下笑翻。而原住民的整體地位我認為是張惠妹帶動的),但國民黨也真的是打壓了台語。
「國民黨根本沒打壓台語,但國民黨也真的是打壓了台語。」我覺我此語看似矛盾,卻也沒毛病。
因為國民黨只是把台語當統治上必須安插、重視的東西,不是真的在懂欣賞或愛上、愛護各族群的文化。我很不想用「族群」這字眼,大家大多是漢族還分啥本省外省客家,沒意義也沒意思。我不是說非要愛上才叫愛台灣,有很多青年愛的是西方搖滾樂怎辦?我只是講為政者比較心思粗糙,比較現實。總之我講的打壓比較接近漠視、忽視、或多少有點帶歧視或差異眼光(不是說沒打壓,戴狗牌、有些歌成禁歌,國語台語都有,台語可能更被官方找麻煩),但這並非二三十年來覺青說國民黨打壓或迫害本土文化的那套講法。我很難總結去談,但我知道覺青在談白色恐怖時好像比老人還清楚,這太瞎了,他們自己很會加戲,他們自己有夠恐怖。當然有白色恐怖,有刑求,有冤假錯案一堆,但不是他們這些年來鬼扯成的那樣。
幾十年來的台灣,國民黨很糟但國民黨的功,我看國民黨也不敢提了,國民黨連「我是中國人」也怕承認。問題要讓我們這些不是國民黨的人來幫藍營講話,那也太荒唐了吧,國民黨太廢了。在我來說我當然不是要幫誰講話,我只是談事實罷了。在覺青的眼裡,台灣的好是因為日本人,不好的都是中國人(國民黨)害的。這像話嗎?(聳肩)完全不懂歷史,背離事實了。日本時代的台灣農民很可憐的啊,陳明忠是地主家庭,他就是看了農民生活不好才傾向社會主義的啊。越寫越長,打住。
張萬康
發佈日期: 2021.04.07
發佈時間:
上午 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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