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語言上我向來是個變色龍。潛意識地,我在什麼語言環境就容易說出什麼,比如吧我到了新竹苗栗,公車上說的客語,我自己是半個客家,又從小被姑姑耳提面命不可忘本,所以還能說上一些,好處是馬上打破原有的拘謹冷淡,受到和顏悅色的對待。
閩南語也是,這好處在2000年之後特別明顯。就說坐計程車吧,特別是海口腔(我所謂海口腔就是雲林海邊一帶的閩語腔調),因為我母親來自雲林,那是外公家的語調,我很容易就能用同樣腔調跟司機大哥聊天,人不親鄕音親,有一回居然就不收我的車資了。
但計程車上當年常改說閩語其實有一點被迫的感覺,我曾經差點被趕下計程車,那司機大哥就是一副你不會說「台語」啊?很鄙視的態度,直到我馬上改口;為什麼他們這麼執著一定要說「台語」,明明我是個客人,只要能交流達成交易就行?
我母親自小沒讀書,六七十年來雖可聽得懂國語,但怎麼都說不輪轉。因為她篤信道教,特別是媽祖,有好幾年她經常跟隨進香團活動,過去對岸福建廈門,她在那裡簡直如魚得水,彼此操著同樣的語言,交流無礙。
我呢還一回因為工作機會到了廣東肇慶,那兒的語調是客家,我聽得懂也就能對話一些,馬上熟絡起來,席間酒酣耳熱,氣氛極佳。
總的來說,個人體驗是這樣,小時候「說國語」是必須的,長大了有很長時間「說台語」變成時不時感受到的壓迫,而且一度省籍情結分外激烈,演變成你是外省人你就不愛台灣的莫名結論,搞得我當年寫了一篇「朋友的外省人憂鬱症」,我就受不了那氣氛。
現在呢?我常看到應該會說台語的經常不說,只有演戲做樣子的時候說一說,連電影導演用台語都有一種表演性質。一堆小朋友操著國語,數落老人們之後幹林涼不停,彷彿他們是王道、很潮什麼的。
說來說去,我現在是看出來了,由上而下,有一看不見的手在玩弄我們,利用本來就易生親疏的元素製造衝突,而且長年習成自己人跟不是自己人的二元切割,只要有人嘗試梳理脈絡,把大圖展開,圖裡的匕首就趁機抽出冷箭一把,使匕首的還不自知,只道是展圖的錯。
葉小慧
發佈日期: 2021.04.08
發佈時間:
上午 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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