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
黨外當年最崇拜的效法對象是誰呢?各位知道嗎?就是韓國的大學生;左傾,追求社會主義,反美,反貪污,反殖民,反對美國支持的軍事獨裁政權。韓國學生那種視死如歸的反抗精神與理想主義,我沒法描述,因為我的描述只會掛一漏萬,只會使其失色而難以用平鋪直敘的文字來表達那種極其動人的精神和理念。
我黨外最好的朋友之一戴振耀,當年就特別去韓國住了一段時間,學習韓國學生如何組織與抗爭。回台後,經常跟我說起在韓國的經歷,往往講得眉飛色舞,非常佩服。
不過,黨外當年崇拜的韓國學生運動,卻只是崇拜其風起雲湧、視死如歸(例如佔領美國駐韓機構,從其頂樓一個接一個接力跳樓自焚)的反抗精神,至於他們的反抗內涵究竟是什麼,卻不是那麼在乎。
不在乎倒還無所謂,可怕的卻是故意扭曲與造謠。
戒嚴時期,我在黨外雜誌社待了至少兩年。解嚴不久之後,亦即1987年的年底吧,我就離開了。當年之所以離開黨外雜誌,離開黨,甚至決定離開黨外(或者說反對運動) 的主要原因其實只有一個,那就是同志感的逐漸消失,特別是在1987年解嚴之後,政治上除了臺獨之外,已經沒有什麼禁忌。當政治空間越來越大,意味著政治蟑螂蒼蠅也就越來越多,而單純的理想與無私奉獻的精神卻越來越淡薄。
當時間來到1990年之後,政治不但已經不再恐怖,而且越來越有賺頭,越來越有名利可圖,只要喊兩句 "勇敢的台灣人萬歲",罵一罵 "外來統治者",假裝上街頭抗爭一下,拍拍街頭英勇照,先跟警方打聲招呼,彼此演出一番 "假抗爭真做秀" 的欺騙群眾戲碼,便能輕易累積許多所謂 "政治資源",接著透過選舉造勢或媒體的互相利用與形象塑造,迅速就能成名,進一步換取各種權位與私利。
1990 年代的民進黨,儘管才剛建黨四、五年,事實上已經以光速般的速度急速腐化,奉行本土黑金政策,背後推手就是美國,執行者就是當時已全面掌權的李登輝。
簡單說,建黨幾年後的民進黨,跟當初剛建黨時的民進黨,早已有著根本上的本質變化,只是表面上名字一樣而已,事實上卻是不同個體。
所謂民進黨,其實就是李登輝全面當權下的國民黨透過提供各種資源與鉅額金錢所一手豢養長大。也就是說,現在這個人渣黨,基本上就是舊黨國裏頭的本土黑金成份所組成,借著民進黨早夭的軀殼重新上市。
1996年之後,這些暗地裏的藍綠匯合作為,就慢慢化暗為明了;李登輝從幾十年國民黨黨齡的大中國主義忠心信徒,瞬間攤牌,露出日倭的真面目,並且洋洋得意於自己的忍者修為,就像臥底那樣,忍到最後關鍵時刻,忍到終於奪得蔣家接班人的政權之後,方才說出自己乃是效忠於日本,熱愛美國,痛恨中國。
我現在並不是要講民進黨史,而只是想說,我從一個非常積極的黨外亡命份子,慢慢想脫離這個圈子,主要原因是它越來越腐敗。而且我發現,原來我的所謂同志們,事實上大多並不在乎是非善惡,他們在乎的是一己權力與私利。至於極少數同志,倒也絕非貪圖權力與利益之徒(例如林義雄、陳菊、彭明敏、高俊明及史明等等等),但他們卻在乎立場勝過是非善惡本身。
在乎立場並沒有錯,問題是你不該為了立場而撒謊造謠抹黑或扭曲是非或縱容同志為惡。
八零年代初期,我認識許多紛紛出獄的黨外前輩,例如許多政治犯,例如美麗島事件家喻戶曉的軍事要犯等等等。我發現,他們雖非貪圖名利之徒,但是思想言行含水量很高,好像只要罵蔣家、罵國民黨就是一種正義,卻絲毫不在乎所罵的事情是否屬實,是否合乎基本正義。
我在黨外雜誌社那些年,特別為此感到困擾。做為黨外人士中年紀最小的 "幼齒",我經常問前輩們 "這樣那樣的一些事是真的嗎"?比方說黨外雜誌報導行政院長俞國華貪污幾十億是真的嗎?黨外雜誌報導,台灣將來如果政權轉移,蔣家真的就會把八百多億的美元外匯存底全數轉為私人名下,從而使台灣破產嗎?...
無數的疑問,我得到的回答統統都一樣,前輩們的態度就是不在乎這些指控到底有無根據;有的還跟我說,國民黨那麼壞,怎麼抹黑它都沒關係啦;有些則回答說,現階段最重要的就是打倒國民黨,做大事者不拘小節,沒必要去追究那些傳聞的真假。
問題是,一個事情的是非對錯與善惡美醜,對我來說並非 "小節";對就是對,錯就是錯,不應該打馬虎眼。於是,我慢慢就興起了不如歸去、離開黨外的念頭。
我發現,黨外雜誌有兩種,一種是純粹為錢瞎掰,只要痛罵外來統治者,只要抬舉台灣人的受害意識與族群情感,只要猛爆料,只要隨口瞎掰胡亂造謠指控,雜誌社或各種周邊商品例如錄音帶與錄影帶及其它書刊,就能賺大錢。
另一種黨外雜誌社倒不是為錢,而是為了宣揚某種立場,例如鄭南榕的 "時代雜誌社" 便是。
各位可能會看得一頭霧水,一下講這個,一下又講那個。我之所以會講到這邊來是因為,當年八零年代韓國的學生運動對於台灣的黨外有著一種近乎神聖的地位,像戴振耀去韓國實地觀摩,他說就是去 "朝聖",想看看人家韓國大學生如何用生命與青春對抗那麼可怕的一個軍事獨裁政權。
差不多是1989年吧,鄭南榕自焚之前,更以 "時代雜誌社" 名義出版了一本由韓國人李在五寫的 "韓國學生運動史"。鄭南榕經常說,每個人都應該讀這本書,看看人家韓國學生是如何反抗強權。鄭南榕不久之後選擇自焚,我想也許與此一影響有關。
我不懂韓文,只能看鄭南榕出版的這本中文翻譯。這書有點厚,六百多頁。全書對韓國學生的熱情與勇敢自然是相當推崇,但我看完之後卻始終有個疑問。韓國學生不是左派、支持南北韓統一而且非常反美嗎?為何這書卻對美國充滿好評甚至歌頌?
幾年後,我看到我大學時的好朋友臧汝興寫的一篇文字,方才恍然大悟我被鄭南榕給騙了。媽的,原來所謂言論自由,居然還包括竄改扭曲與造謠洗腦的自由。臧汝興是韓國僑生,是我的高醫學長,在政治參與上與我同時出道,但他是先行者,而我卻始終後知後覺。我曾經在許多事情上與他想法不同,但是後來卻都證明我是錯的。還好,後知後覺總比不知不覺好,我總算慢慢跟上他的腳步。
臧汝興揭發鄭南榕竄改他人原著的證據在此,各位就自己看吧:
https://bit.ly/32p5yLe
我常說,"我總是羞於說出一己之見"。為什麼呢?因為既然是一種意見,意即它只是各種觀點之一。既然是 "之一",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我對凡事都沒啥觀點,就算有,我也不好意思說出來,因為那會給我自己一種自我羞辱的感覺。
但我雖無觀點,無意見,但事物總有基礎,總有各種基本事實的存在。我們不管有多少偉大的觀點、立場或意見,都不應該扭曲人事物的根本。為什麼呢?就如柯恩兄弟在 "一個正經好人" 這部電影的開場白所說:
"當真理被謊言取代,所有的希望都將灰飛煙滅。"
陳真
發佈日期: 2021.04.18
發佈時間:
上午 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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