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

底下講的，跟上面講的那些並沒有關連，至少沒有直接關連，可說是另一篇文章了。

政治有大有小，有內有外。大者如國際權力架構與衝突，小者就是內政。不管大小都很重要。透過權力的行使，可以改變很多事，但我始終相信，有些東西也許比權力更重要，更根本，更久遠，更有力量。但我不知道怎麼命名它。有個源自古希臘的古老概念叫做 ethos，很難翻譯，因為它的內在意涵複雜微妙。也許你可以說它就是一種時代的 "靈魂"。

靈魂應當是可以改變的，改變的方法無非就是教育與藝術等等。講起這樣一種 "品味" 或 "氣味" 或 "靈魂" 的改變，有個常被提起的例子就是希臘神話奧菲斯(Orpheus) 的悲劇。

奧菲斯是太陽神阿波羅和謬思女神所生的兒子，又會唱歌，又會作曲，更是彈得一手好琴；不光是飛禽走獸都為他的音樂與歌聲著迷，就連頑石都能感動得流出淚來。他爸爸阿波羅於是就送了一把七弦琴給他。他經常彈給太太聽，日子過得很愜意。

可是，有一天，他太太被毒蛇咬死，奧菲斯悲慟欲絕，琴曲哀傷，天地萬物都為之垂淚。

後來，奧菲斯決定勇闖陰曹地府，想要拜託閻羅王讓他太太重返人間，再伴我一回。

當奧菲斯來到冥河入口，擺渡鬼魂的地獄使者原本拒絕，因為從來沒有一位活人能渡過此河。後來，受到奧菲斯悲傷的琴音所感動，決定破例。

進入冥府，終於來到閻王居住的宮殿。門口有三隻惡犬，見人就咬成碎片。這三隻狗狗，卻因悲愴琴音而俯首哀鳴，不願撕咬奧菲斯。閻羅王見到有活人闖入，嚇一大跳，原本要處罰一干失職部下及狗狗，但是，聽完奧菲斯的故事後，就連鐵石心腸的閻羅王也當場灑下熱淚，泣不成聲。於是答應讓奧菲斯帶他太太返回人間。

但是，閻王開出一個條件，在抵達陽世之前，絕不可和太太講話，而且夫妻兩人必須一前一後，不准回頭看太太，否則太太將永墜地獄深淵。

奧菲斯滿心歡喜，一路上壓抑衝動，不跟太太說話，也不敢回頭。但他心裏一直很不踏實，很怕太太沒跟上。好不容易渡過冥河，史上頭一遭有人逆向返回人間。當奧菲斯快要到達出口時，已能看到前方日照光芒，就在跨出陰陽交界之際，奧菲斯忍不住回頭看了太太一眼，想看她有沒有跟上。

結果，就這麼一望。太太立即被一團強大的黑暗影子給吸了回去，任憑奧菲斯如何吶喊，擺渡使者表明已無法改變事實。奧菲斯的太太將永遠墜入冥府黑暗深淵。

從此之後，奧菲斯意志消沉，不言不語，也不再彈琴唱歌，不再作曲，槁木死灰，不修邊幅，行屍走肉般地活著，四處漫無目的地自我放逐。

有一天，來到一條河邊，酒神的幾個女弟子正在飲酒作樂，看到音樂才子來了，就開始調戲他，挑逗他，希望他能為她們彈幾首曲子助興，最好能和她們談一場戀愛。奧菲斯不想鳥她們，想離去，於是激怒了這幾個太妹，竟然就把他給殺死了。

奧菲斯早藏死志，故不抵抗，任由殺害。太妹們不但殺死奧菲斯，而且還把他的頭砍下來，連同七弦琴一起拋入河中。

奧菲斯的太太是水神，冥冥中把奧菲斯的頭顱和七弦琴，一路沿著河流，飄回老家。奧菲斯的媽媽是謬思女神(詩神)，看到兒子的屍首，痛不欲生，於是就把他埋葬在一座小島上。但是，故事並未就此終結。

話說天神宙斯聽聞此事，悲從中來，就把七弦琴放到天上，成為星座(天琴座)。

奧菲斯屍首漂流的那段期間，河流兩旁居民傳言說，夜裏經常可聞琴音悠揚，伴隨動人歌聲，訴說世上悲歡。

原始故事是否如此，我就不考究了；全憑記憶說個大概，若細節有誤，就當做我瞎掰。我知道很多故事，長年以來經常在心裏頭講給自己聽，自我安慰，自我療傷止痛；每次自己講給自己聽的內容常有不同，有時瞎掰到連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原始情節，哪些純屬我的加油添醋。

對這故事有興趣者，這裏有個簡介與圖片：

https://bit.ly/3aJ44A7

這個悲傷故事也許說明了一件事：情之所至，一如音樂，說不定連頑石都會垂淚，連風都願駐足聆聽，從而改變了那無法改變的，就連掌管死亡的冥府都有了一絲憐憫。所有這一切，我們也許可以說它彷彿有了 "靈魂"。

一些哲學家不甘示弱，揚言思想與智慧，如同藝術一般，也能有同樣作為，兩者缺一不可。但是，我想也許也只有那些像詩一般的哲學語言，方才有著詩一般的力量；光是左腦發達邏輯滿分是不夠的。因為，惟有靈魂能召喚靈魂，惟有永不磨滅的熱情能點燃人心的熊熊烈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