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是日本投降76週年,分享一篇陳映真先生1994年發表的文章。

誰在姑息養奸？

大量的數據顯示，日本曾對中國加諸的苦難；數十年後的今天，亞洲各國一片撻伐聲早已化為具體行動，台灣呢？沉默的台灣猶自緬懷日據時代的皇民思想，進而積極親善、交好那些曾讓我們創劇痛深的日本友人。

當權者何時方能醒悟，惟有義正辭嚴地展示決心，歷史的傷痛才有補償、癒合的機會；更重要的是－－以此昭示我們不再姑息養奸！六零年代，在冰天雪地的日本北海道地方，出現了蓬頭垢面的「野人」。逮獲之後，才知道是一個在戰時被日本皇軍依據內閣秘議從中國北方強擄到日本北方廠礦，從事奴工勞動，後因不堪飢寒苛虐，逃遁荒山已十數年，猶不知日本早已敗降的中國農民劉連仁。

劉連仁的出現，揭露了日本侵華戰爭中，日本國家權力對中國人民所犯的殘暴罪行。但是，當時的（戰犯）岸信介政府做出一臉無辜和茫然，否認日本在戰時強擄中國人伕的事實，以劉連仁「非法入境」的罪名，匆匆忙忙把劉送回中國大陸。日本人死不認帳，日本政府和戰爭企業「鹿島建設」（原「鹿島組」）一樣，長期堅決不承認「花岡事件」所內包的殘酷罪行。從七零年代開始，日本政府堅定不移地要從歷史教科書中泯除日本侵略和加害的史實。否認、遮掩南京大屠殺的日本學者、政治人、官僚層出不窮。事隔二戰結束方五十年，日本的抵死不認帳、抵死耍賴沒有讓日本成功地逃避歷史的指責，要求謝罪賠償的聲音在全亞洲以更大的回聲響起，新的戰爭罪證猶接踵大白於天下（例如「從軍慰安婦」問題）。

早在１９５１年，德（西）國政府就明確地為了戰時對待猶太人所犯「難以言宣」的犯罪，所加於人的「無盡的苦難」，表示懺悔、表示德國人對此負有「道德的、物質的補償責任」，並且從此制定大量法律，主動進行全面、長期的賠償和謝罪，前後迄今共支付了八六五億馬克，預計到公元２０３０年，還要支出三三四億馬克。西德總統赫佐格在八零年代中期，面對在波蘭的德國暴行遺跡，說出了「凡對過去閉目不看的人，就無法了解自己」而深自懺悔惕勵的話。兩相對照，德日兩個民族的精神和道德品質之高下，一目了然。觸目驚心的數字在日本人抵死不認、抵死狡賴的情況下，中國（當然包括台灣）的受害實況如何，中國自己早有個譜了。１９９１年１０月，中共國務院發表＜中國人權白皮書＞中，有最新的數字。依此，僅僅「日本全面侵華期間」（八年抗戰），
中國人民「死傷兩千一百餘萬人，一千多萬人遭到虐殺，九百三十個城市被占領，直接經濟損失約六百二十億美元，間接性經濟損失約五千億美元」。此中，僅僅東北地區就有兩百萬勞工被活埋，萬人坑八十餘所，挖出七十萬具以上的白骨。這些數目，基本上沒有包括戰費、紅區和台灣的具體損失。

據日本學者姬田光義的整理，１８９５年到１９０２年，日本人在台灣鎮壓、刑殺了八千到一萬兩千人。如果包括「雲林大屠」，總數就在三、四萬人。１９０２到１９４１年，霧社事件殺了兩千個台灣原住民；噍吧哖事件屠殺五、六千人，合計在七、八千人之譜。從１９４１年到戰敗，台灣人以日本軍人、軍屬、軍伕、「從事慰安婦」之名派出戰場者二十餘萬人，其中三萬三千人死亡，另有一一六人成了Ｂ、Ｃ級戰犯而遭處決。日本在對台灣殖民地支配過程中，台灣人民僅僅生命的被害，總計在七萬八千人左右。

至於殖民支配所造成精神、靈魂和文化各方面的深刻加害，已不可計量。可惜的是，由於蔣氏國府的親日和當前朝野一致的親日反中，對日帝危害台灣的歷史調查研究，沒有受到應有的鼓勵。

際此日本投降五十週年將屆之時，除了聲討日本反動派不知以戰爭犯罪為恥，沒有歷史責任意識，民族道德品質低劣之外，其實也應有一番反躬自省。當權者應有的省思，首先，當權者把內戰的利益提得比民族利益還高，把「消滅共匪」看得比向日本討回歷史正義還重要。因此，戰後漢奸沒有遭到徹底清算，抗日人士反而遭到全面誅殺；日本高級戰犯成了政府貴客；慷人民之慨，「放棄」戰爭賠償，壓抑人民反日和批判日本的運動。

其次，當權者把外國的國益和戰略利益看得比自己的民族利益還高。為了國際反共和國際冷戰的利益（當然也為了一黨一家之私），可以簽訂喪權辱國的＜日華和約＞，承認「台灣地位未定」；可以迎日本右翼、不承認侵華戰爭的政客、軍人為國賓；可以制止留學生反對把釣魚台「行政權」劃給日本；可以不推動日本侵華的國恥教育。使日本人更加驕慢，最後，由於內戰與冷戰的雙重結構，沒有做任何日據歷史之政治的、文化的、社會的結算，忠奸顛倒，是非不分，使得皇民思想逐漸復甦，發展成歌頌日本人、日本統治，說日本人誠實、知恥、文明、開化、公正、廉明，日本統治有貢獻、合理、現代化．．．同時仇視和歧視「支那」和「支那人」，從而自外於中國和中國人，視中國為野蠻、落後、貧窮的象徵，認為「反日」是「中國人」的事，與「台灣人」不相干．．．凡此種種，當然適足以使日本人更加驕慢，更加覺得日本的「十五年戰爭」是「解放」亞洲，奠定亞洲戰後發展之礎石，奠定日本戰後走向「和平與繁榮」之國的「好戰爭」；更加覺得第二次大戰中日本人只敗給美國人，沒有敗給落後的「支那人」、「台灣人」、菲律賓人、泰國人．．．因此一點談不上要道歉賠償的「戰爭責任」。

姑息適足以養奸，因此，從嚴格的自我批判開始，我們才會有這樣的一天，義正辭嚴地站在日本反動派跟前，聽他結結巴巴地說他一定要謝罪和賠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