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對旁人也許極其瑣碎,對我卻是重點,也是長久以來的難處,那就是分類。
醫學很容易分類,其它科學也是,眼科就是眼科,骨科就是骨科,分類上並無困難。我想,社會科學或評論性質的東西應該也很容易分類。
不知道為什麼,撇開自然科學必然得分類不談,我對那些分類得一清二楚的東西,往往看一眼就很反感,無法再往下看,也許那是因為跟我的八字不合。
如果你看不懂我現在在講什麼,那就不用往下看了,因為你顯然沒有這方面的困擾。
有些網站,作者給自己的文字做了種種很細的分類,我一看就想走人。並不是說不能分類,巴勒網或親系譜的首頁文章也都有分類,但那畢竟有點蠢,因為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該把哪些東西分到哪一類。
也許那是因為屬於 "文" 的東西往往有一種 "抗拒分類" 的內在屬性。不但抗拒分類,而且抗拒 "有頭有尾"。我很早就發現自己的這個根本問題,很想克服,卻做不到。
1997年的7月3號,第一次讀維根斯坦,在他的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的序言讀到一段話,捧讀再三,非常感動,原來世界上也有人有著跟我同樣的困擾。
那段話是這麼說的:
"After several unsuccessful attempts to weld my results together into
such a whole, I realized that I should never succeed. The best that I
could write would never be more than philosophical remarks; my
thoughts were soon crippled if I tried to force them on in any single
direction against their natural inclination.——And this was, of course,
connected with the very nature of the investigation. For this compels
us to travel over a wide field of thought criss-cross in every direction.
The philosophical remarks in this book are, as it were, a number of
sketches of landscapes which were made in the course of these long
and involved journeyings."
意思大約是說:
"我企圖把我的研究成果連接成一個整體,但是,經過多次的嘗試,我發現,我永遠都不可能做到。我能做到的最好寫作方式不過就是寫成一個個哲學片段。我如果硬要把它們往某個方向擠壓,我的思想馬上就會受到殘害。
為什麼會這樣呢?那當然是因為哲學研究的內在本質使然。也正因為如此,這將使得我們往每個不同方向,漫遊於縱橫交錯的思想世界。
在這漫長而複雜的思想旅程中,我在這書裏頭所寫下的這些哲學片段,彷彿就像對於各種風景的一道道素描。"
維根斯坦說得很對,如果我們硬要把某種文字朝著某個方向擠壓,思想馬上就會受到破壞。
講哲學太隆重,講思想也太沉重,你不妨想想日記、想想情書究竟是怎麼寫的?能分類嗎?這一章是談我對妳的人格觀察,那一章是描述我對妳的外表評估與反應;今天的日記是談親子互動的不同模式,明天是寫關於高雄市交通應有的規畫?
我有很多書,成千上萬,因為幾乎全是哲學,少部份是文學,分類也是我的一大困擾,因為事實上它們就像個蜘蛛網,彼此縱橫交錯,你很難說這條蜘蛛絲究竟是要分類到哪一個位置?事實上,整個網互有關聯而無法獨立分類。
因為抗拒分類,我其實也不知道哪些文字該放到巴勒網的首頁。我也不知道首頁到底有什麼特別的重要性?到後來,我都只是隨便,想放首頁就放,沒有什麼邏輯。
至於 "抗拒有頭有尾",如果你聽不懂,那就不妨想想,情書有寫完的一天嗎?情書有起承轉合的結構問題嗎?情書有第一章、第二章...那樣的獨立結構嗎?
因為抗拒分類,抗拒有頭有尾,許多時候,我對於把文字取個標題也很抗拒,因為感覺很蠢,我又不是在寫社論或寫作文,我並不是刻意想寫些什麼有頭有尾的什麼論述,哪需要標題?弄個標題感覺就是很蠢,很容易讓人誤會這是一篇刻意寫成的什麼主題性論述。
當然,有些主題很明確,例如談生化武器。但是,大部份時候,不過就是像在講話那樣,我們畢竟不會在講話時想弄個標題,或是把它硬是往某個方向擠壓,或是講得有頭有尾似的。那不是某些語言、思想或文字應有的本質與風貌。
小說有頭尾,有結構,但它依然無法分類,你很難說它究竟屬於哪一類。文字如此,圖畫、影像也是。
小時候最怕上作文課,因為那就是擠壓,硬是要朝某個方向寫一篇刻意有頭有尾的東西,感覺就是特別蠢。我們如果想毀掉一個人的思想和文字能力,那就多多讓他上作文課,學一套起承轉合,很快他的 "阿搭罵" 就會 "孔古力" 了。
維根斯坦的所有著作全部都是沒頭沒腦的零碎片段,而且經常重覆。這不奇怪,這只是思想或情感應有之本質。當然,那是一種告白,一種日記,一種自言自語。若是公眾文字,為了儘量溝通,就得自我傷害,弄些分類,儘可能寫個頭尾,寫出個結構。但它終究是一種缺陷與傷害。看多了這種東西,小心腦袋壞掉。
陳真
發佈日期: 2021.09.29
發佈時間:
上午 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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