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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21.11.21 發佈時間: 上午 12:25
(續前)

差不多是1995年以後,我才把稿子投給中國時報,給了兩次稿之後,我就後悔了。為什麼呢?因為事先說好一個字也不能刪不能改,卻依然被刪改了。我打電話去報社罵編輯,對方覺得自己很無辜,她說她只改了 "不重要" 的幾個字。問題是,對你也許不重要,對我卻很重要。

我記得那篇稿子是談論台灣醫界與藥商之間利益掛勾的純粹 "概念" 問題,不涉黑暗內幕,純粹只是從倫理學上談概念;寫得很平和,就像在寫社論那樣。但是,那樣一篇刻意文謅謅、刻意淡化衝擊、純粹談概念的文章,事實上卻還是持續引起軒然大波。不過我現在不是要講這個,而是要講主流媒體的現實影響力之巨大。

至於另一篇給中時的稿子,時間是1996年,其實連文章也稱不上,只是很簡短的兩三百個字,談到連戰來到公費留學生的營隊。連戰當時身為副總統,並和李登輝搭檔,準備參選第一次總統民選。我對連戰並無惡感。

事情是這樣:

1995年,我考上教育部公費留學,是"倫理學"學門的惟一錄取者。教育部強迫每個考上的人都必須參加一個三天兩夜的營隊,教你怎麼吃西餐,或是教你懂得一些海外的生活狀況。

第一天晚上,教育部便通知說,最後一夜將會有 "貴賓" 蒞臨,所以會舉行一個晚會,要求大家在晚會上準備一些才藝表演,會彈吉他的談吉他,會吹口琴的吹口琴,獻給貴賓觀賞。貴賓是誰呢?就是當時正在競選的連戰。

我那文章就是在批評連戰不應該來到公費留學生的場合,畢竟他是候選人,理當避嫌。更重要的是,讀書人怎麼會窩囊到想要表演什麼才藝給政治人物欣賞呢?不會太沒出息嗎?

我那篇根本不是什麼文章的文章刊出後,我很驚訝地發現,周遭每個人幾乎全都知道了這件事,連醫院打掃的歐巴桑也知道,可見當年主流媒體中國時報之無孔不入;並且還謠傳說我當面拒絕和連戰握手。其實沒有這回事。我根本連晚會也沒出席就直接提早走人了,哪有機會握手?幾年後,都陸續還有一些陌生人談起這事,說我拒絕和連戰握手。

我提這事是要說,我在黨外雜誌及一些非主流媒體寫了十幾年的文章、文宣和傳單,一般人根本不知道我是誰,很多醫院同事恐怕都還不知道我會寫字。可是,一篇短短一兩百字的投書,登在當年呼風喚雨的中國時報上,居然周遭所有人馬上全都看到了。這說明了主流媒體如何牢牢掌控了資訊;它們想捧誰,誰就會紅;它們想散播任何一則謠言,輕易就能把它包裝成真理。當年的中國時報和民生報及聯合報,不斷把我描繪成包藏禍心的野心陰謀份子,我就是過街老鼠般的野心陰謀份子。

我並非想說我們應如何發揮影響力與能見度或知名度,而只是說,麥克風就是這麼一回事。誰掌控了媒體,誰就擁有了真理。

1994年,我曾經和我同學陳仁達醫師無預警地在華視大門口前禁食靜坐三天三夜,席地而睡,活動名稱叫做"禁食呼籲,改造媒體"。我在自己寫的傳單中提到,台灣的主流媒體,包括電視與報紙,除了發刊日期和氣象預報正確之外,其它幾乎統統都不可信,全是謊言或扭曲與渲染,要不就是刻意抬舉、片面呈現或偏頗報導,從來都不是基於事實與正直原則,而是存心把媒體做為一種殺人於無形的攻擊武器與洗腦專用之政治工具。

刺激我去做這件事的直接原因是,我直到1994-1995年當上沙鹿童綜合醫院精神科主任之後,才終於有錢買電視。那時候,陳定南正在和宋楚瑜競爭台灣省長。有一天,我打開電視,居然看到各家電視台大幅報導陳定南涉嫌某些帳目不清,引起十幾位漁民與工人抗議。事實上,那完全就是抹黑,那些抗議者其實就是由國民黨動員請來表演抗議。

清廉得像聖人一般的陳定南,卻反而遭到滿朝貪官污吏那一方鋪天蓋地的抹黑,猶如骯髒齷齪貪婪到極點的人渣黨,鋪天蓋地抹黑一介不取、有著嚴重道德潔癖的馬英九和韓國瑜。

當我看到抹黑陳定南的假新聞時很生氣,但我忍了下來,一直忍到省長選舉結束,我才跑去華視大門口禁食靜坐三天三夜,就睡在路邊的地上,冬天非常冷,其中有一天還下雨。但是,我們的一點辛苦,卻引起很大的迴響,數千人來到現場,簽名,獻花,打氣。林義雄也來到現場,表達支持。

我之所以刻意選在選舉之後才做這事,是因為我知道選舉期間人潮多,激情旺盛。可我並不在意群眾人數多少,而是希望當選舉激情褪去之後,人們倘若還能關注媒體被黨政軍一手壟斷、整天造謠抹黑的問題,那樣一種熱情,也許比較客觀與中立,而非透過各方選舉動員而來,反而掩蓋問題的是非本質。

絕大多數社會參與者,理論上應該都希望能夠擴大影響力。這當然是對的,公眾議題當然要擴大影響力。但我自己卻始終有著自己的一套美感,我從來沒有那樣一種企圖。我希望議題公眾化,但我希望自己別因此而成為一名公眾人物。箇中原因微妙,難以言喻。

總之,我個人相當排斥公眾化。簡單這麼說,我覺得,我寫的東西,因其特殊的表達方式與內涵,似乎只適合在一種極少數人的圈子裏頭流傳,一旦公眾化,往往就會遭受更大的誤解與扭曲。許多時候,它其實就像一種日記或告白,只能以某種方式閱讀,就好像情書或家書絕不適合貼在布告欄供大家閱讀一樣。林覺民如果把他的 "與妻訣別書" 投稿在主流媒體,廣為宣傳,你覺得適合嗎?

侯孝賢說,"背對觀眾,才是創作的開始"。我覺得有些東西雖非創作,但道理是一樣的,你得背對觀眾,才有可能告白。沒有人寫家書寫情書是存心要給很多人看的,那就少了真心與純粹,而是演戲了。

也許你會說,連事關公眾事務的文章也不適合廣為流傳嗎?當然不是說絕對不行,而只是說,公眾化從來不曾帶給我一絲愉悅,而只是累積更多的誤解、扭曲與痛苦。

亨利梭羅說,"我沒法說服你,但我總有可能說服你的孫子吧?" 這話很動人,但我其實也沒有那樣的自我期許。可我相信,一個東西或一個人、一篇文章,如果有它的內在價值,就比較不會因為外在時空與人事變換而消失。

也就是說,一個人或一個東西,如果 "保存期限" 夠長的話,就比較不容易過期。活著時,人們也許對之漠然無感,近在眼前卻不識其人,甚至嗤之以鼻。但是,也許你的兒子或孫子總有一天會認識他,並為之灑下熱淚也說不定。我想,我的兩個女兒,將來也許也會為這份有著她們自身的一份血淚在裏頭的 "遺產" 而長夜哭泣。

我對聖方濟的祈禱文很感動,他提到,祈求上帝讓我不求別人的了解而能了解別人。朴贊郁的電影《Thirst》(蝙蝠)裡頭,吸血鬼神父也有一段祈禱文如下:

「主啊,求祢讓我像血肉潰爛的痲瘋病患,人人躲避;如斬斷四肢的人士,無法移動分毫;求祢將我兩頰奪去,讓眼淚無法流於其上;將我唇舌撕碎,使我無法以之犯罪;拔除雙手指甲,讓我無可掌握;扭曲我的手臂肩膀,讓我連最輕之物也難以承受;讓我像腦瘤病患般無從做出評價;蹂躪我曾立誓之肉體貞潔,使我毫無尊嚴;置我於永恆恥辱之中,無人願為我禱告;惟求主之憐憫。」

這是我生平最喜歡的一段祈禱文,特別是每當我想到最後那三句,就不禁要熱淚盈眶。但我其實連說 "我喜歡" 這段祈禱文的資格也談不上,畢竟有誰真能如此 "無我"?承受再大的疼痛或痛苦都很容易,承受全盤的誤解卻很難。

我寫了很多書,只是至今從未出版,不見天日。其中有一本書打算就叫做 "維根斯坦與梅豔芳"。書名是取自我在2004年寫的一篇文章:

http://kinship.habago.org/archives/2005/05/29/11.02.27/

也許尼采說得對,"所有哲學都是自傳"。我們今天講這人,說那事,聊這個、談那個,無論如何抽象玄妙,其實全是在談自己。

維根斯坦與梅豔芳是兩個八竿子打不著一點邊的人,卻似乎有著一些共同點,就如同我給Alan Turing 寫的另一篇文字末尾所寫道:羅曼羅蘭有句話這麼說:「只要有一雙真誠的眼睛陪我們哭泣,我們就沒有白白為生命受苦。」Turing 也好,維根斯坦或梅豔芳也罷,倘若幽魂地下有知,我希望他們不要再感孤單,因為我們彷彿已能理解他們的真情,不只是他們的,還有眾人的。

後記:

"生命親系譜" 跟 "巴勒網" 同時創立,屬性略有不同。

http://kinship.habago.org/archives/2005/01/04/17.03.44/index.php

親系譜比較偏個人性質,比較風花雪月,同時也放進一些事實上不是哲學外行人能輕易理解但也不至於太難的筆記。後來,因為發現學界多起抄襲或剽竊想法,所以我就把這些哲學筆記逐一刪除或隱藏。

親系譜和巴勒網原本力隸屬同一網路空間 (希望我這段科技敘述是正確的),後來因為擔心所謂駭客攻擊,所以把兩者分家。巴勒網每年付出高價,另外獨立,而親系譜則持續留在原處。後來我覺得當時是多慮了,多花了大錢。並非說網路駭客攻擊不存在,而是說,依我們一般人或一般網站的防衛能力,恐怕只能防範一些小毛頭。今天,倘若情治單位真的想破壞網站,你哪防範得了?

我對網路種種,與文盲無異,毫無概念,至今不懂什麼是網站空間、什麼伺服器之類究竟是何意。原本一直以為親系譜一年只花幾百元,最近才知道原來一年也要花上四千多元。這讓我陷入一個兩難。

巴勒網目前是依靠眾人捐款運作,每年要花一萬元網站維護費。但是親系譜卻只能自掏腰包,畢竟是比較屬於個人性質的網站。雖然也有很多反美帝反核武以及人權和動物權的文章,但我在上頭寫東西感覺比較私密一些,巴勒網太多觀眾了。

可是,一聽到一年要四千多元的網站租金,我就痛心疾首,心如刀割,原來我們一直這樣在花大錢維持一個已經不再運作的網站,值得嗎?實在很猶豫。徹底讓它消失,卻又覺得有點狠不下心來,尤其是李丹於2003年在河南成立、免費收留愛滋病兒童的東珍小學,和我之間的淵源,另外還有我仰慕的高耀潔和桂希恩醫師,以及我和當時大陸不斷爆發的愛滋病問題之間的種種關係連結與記憶,讓我實在難以割捨。

親系譜左上角的LOGO那隻很可愛的兔子,就是東珍小學一位小朋友所畫的作品。難道我就要這樣把這段記憶,以及因之而創立的網站,整個一筆勾銷?

另一方面,我覺得每年花四千多元養一個我不再寫作的網站,似乎也很浪費。最近,想到一個折衷辦法,也許就是找時間把親系譜的文章,慢慢一篇一篇一則一則搬家到巴勒網(但我懷疑我還有多少時間能做這事)。

另外一個作法則是:我繼續在親系譜寫東西(大家當然也能照樣留言),風花雪月的或動保方面的或有病呻吟的文章,就放在親系譜,至於公眾性質比較強的就放巴勒網,這樣才不會白白浪費一年四千多元的租金。

我會再考慮看看應該怎麼做比較好。在親系譜貼照片很容易,但我到現在都還不知道怎麼在巴勒網貼。許多時候很想貼,但是,一想到要在巴勒網貼照片如此艱難,我就放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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