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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修亮 發佈日期: 2021.12.05 發佈時間: 下午 7:35
歌詠志

記不得何時學會的,或許髫齔之時,這首對日抗戰時《關山萬里》的電影插曲,已經在我薄意識的學語中隨著母親清唱。

「萬里長城萬里長,長城外面是故鄉!高粱肥,大豆香,遍地黃金少災殃。自從大難平地起,姦淫擄掠苦難當,苦難當,奔他方,骨肉離散父母喪。
沒齒難忘仇和恨,日夜只想回故鄉,大家拼命打回去,哪怕倭奴逞豪強。萬里長城萬里長,長城外面是故鄉!四萬萬同胞心一樣,新的長城萬里長。」

一萬里有多長?

隨著年長,逐漸知曉「一萬里」包覆著父母的童年與少壯,包覆著烽火慘烈與逃亡的倉徨,包覆著他倆終身不曾消亡的悲傷與懷想。

隨著年長,「築人築土一萬里,杞梁貞婦啼嗚嗚」,長城哭倒在孟姜女的血淚中,卻屹立在文化的骨髓裡。
而後從「長城以北,引弓之國,受命單于;長城以內,冠帶之室,朕亦制之」的漢文帝,直到張揚武功,在陰山、陽山「築外城,設屯戍」的漢武帝,長城成為中華民族與外族相抗的象徵。

一萬里,五千年。
自幼在生命中呼吸、服食的原料,終究會滋養為生命的本體本心,不論是家還是國,長城已經在時間空間裡凝化做我們生命價值的核心之一。
若你並非如此,只因為你無能分辨、選擇自己呼吸服食的原料是什麼,是土地上的原生物,還是人工合成的舶來品,是自我清晰的消化,還是被糊塗灌食。

「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思無邪。」
作曲的劉雪庵當年以無邪的曲子詮釋自己對家國的心志,卻在政治裡被消聲。一九八四年歌手張明敏於北京電視台春晚演唱了闊別大陸將近三十年的《長城謠》,當此時,七十九歲的劉雪庵歲月摧殘,臥病在床,雙目已盲,聞歌而淚如秋雨。
三十載,五千年,一萬里,一生一世。

「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
無邪的抗日民歌《長城謠》,終是在懷想裡再度揚聲中原,也於台灣被再度扭曲消聲,成為「外國歌曲」。
政治是怎樣牽引著無邪的心志?

「諸侯用夷禮則夷之,進於中國則中國之。」歷代政權不曾遺忘修復長城,縱使入侵的異族強勢無比,萬里風化,長城內的人文總也隨著水滲沙漏,流沫潛消的融合了。
「用夏變夷」,中華民族從來不是一個孤獨純血的民族,綿延萬里與千年,從來都是女媧的熔爐。不論政治權力如何,總歸是文化一貫綿延。

隨著時代的轉動,隨著入侵或復興,於家,於國,長城在每一世紀各有著當代相對的意義。不只是戰亂,不只是政權,是每一個中國人血肉裡滋養著的文化與懷想。
承續著如此,《長城謠》創作於被異族踐踏的淪陷,在淪陷的當下,踐踏的當下,都是悲情的,中華民族的我們詠唱著悲情,也詠唱著祈求與希望。
有志,詠聲。

昨日看牙歸來,計程車司機先生髮色斑白,約摸也就是我這個年紀,靜默的路途上,收音機裡流轉著我不能全懂的閩南歌,中年男人持著低沈渾厚而溫柔的聲音,伴隨著深情的曲調,呼喚著保護「台灣囡仔」的疼惜與哀傷。
台灣的悲情與中國這兩百年的悲情本是一體,本是同源,卻逐漸愈行愈遠,切割了一體同源。
何以致之?

回到家中,我對熊姐低唱《長城謠》。
「媽,歌曲契合著人當下的情境與心志時,就像兩個卡榫密合的齒輪,因為太契合了,撕扯不開。很容易依循習慣在原地不斷轉動,悲情便成為證實生命存在的動力,難以震動也難以終結。聆聽的人便困在那樣的情境中不斷循環,永遠脫離不了,無能再接上時間的新齒輪,也因此,甚至不知曉自己其實處於困境之中。」

「可我在計程車上聽到的不是《長城謠》這樣的老歌,而是近年新創的歌。」
「媽你想想,台灣明明已經富裕到奢靡浮華,創新的民歌卻被引誘著一直停留在以前的舊情境,反復著近百年前的悲情,目的是什麼?」

「我就是覺得很奇怪,至今我唱起長城謠都還會落淚,但是我心中很清楚那是歷史,已經是上個時代的情懷,我落淚是因為想念父母的苦難與對故鄉的期望,或許還有點兒戒慎恐懼於世事,但是老歌唱唱是能『民德歸厚』的,創新這樣的古早悲情有什麼意義?」
「想要鎖著人們的思想範圍啊!這樣就看不到所有的真實,誘使人民一直停在那種哀傷與憤怒裡。」
「得要想辦法破除。」
「你的教學不就是這樣破除著嘛!不斷用歷史和現在的生活狀況對照比較,讓學生記得歷史的舊經驗,卻又不被困在歷史裡,但是若有人故意假裝被困,即使是教育也無可奈何。」

困在計程車裡,困在歌聲的情境中,時代的齒輪已經走到遙遠之處,一萬里,五千年,台灣仍然處於一個密閉的時間與空間。
詩言志,歌永言,所志早已是幾十年前的意義,循環的齒輪脫離了軸與心,脫離了文化,成為破碎的舊真實,卻因為封閉的循環,執此不疑。

「詩歌是無邪的,政治卻操作了無邪。為什麼我們稍做觀察就明白的事,卻有這麼多人看不清?」
「媽!我最不喜歡和你討論『為什麼他們會這樣』的問題,因為一百個人會有一百個理由,我們最多綜合個幾種,不可能找到全部的答案。隨他們去吧!我們先管好自己怎麼活。」

是啊!隨人之志吧!有人放眼千年,願行萬里,也有許多人,只願困在循環無休的狹隘齒輪裡,以為那樣的契合便是至誠無邪。
緬懷一曲,也與時俱進,不論是否引商刻羽,是我的心,我的父母,我的故鄉,我的文化。
請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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