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或家屬經常會問精神科醫師用什麼方式倒掉病人丟給醫生的 "垃圾"?他們甚至會語帶戲謔地問說:"你們每天接觸一些精神不正常的人,或是每天聽病人這些垃圾,久了之後,自己會不會也...(用兩根指頭比比太陽穴,意即阿達阿達) 跟著不正常?"
我通常都微笑不語。但有時我會反問對方說:我不會把病人的病痛當成一種 "垃圾" ,既然不是垃圾,為什麼我需要把它們 "倒掉"?
我不但不會倒掉,而且會深埋心底。
有一次,我回答一個態度輕薄的朋友說:你說得對,也許我不適合當一個醫生,因為我確實會因為病人而憂鬱,我會因為病人的各種痛苦遭遇或疾病而心情受影響。可是,這樣很可笑嗎?我因為他人的痛苦而心碎,讓你覺得很好笑?難道你希望我對你的痛苦也無感?難道你希望我把你的病痛當成一種垃圾?我應該對之一點感覺也沒有?生活照樣哈哈笑而無一絲悲傷?這樣才不會可笑?
有一對姐妹花,聰明漂亮,就在她們最好的年紀時,跑去國外學做麵包糕點,在一次比賽中,雙雙得了大獎。回台灣後,妹妹持續往製作麵包糕點的方向努力,開烹飪教室,招收學生。待有了一定的成績後,更拿出所有積蓄與各種借貸,開始創業。可是,疫情一舉摧毀了餐飲業,導致幾百萬元泡湯,血本無歸,先生憤而離婚求去,連小女兒也不要了,留給她一人撫養。
過年時,她帶著還在念幼兒園大班的小女兒去很多好玩的地方玩。過完年,隨即也開學了。那一天早上,她照樣把女兒打扮得漂漂亮亮,送她去上學,然後獨自回到家中,懸樑自盡,無一字遺言。
這兩天,我才剛去病房探望她已因中風失智多年臥床的媽媽。她念大班的小女兒則由阿公接手,至今還不知道媽媽已經永遠離開人間。我問阿公說,你們打算瞞她到幾時?阿公搖搖頭說不知道。我說,小妹妹知道媽媽不在了會怎樣?阿公低頭無語。
回到家,我找出一些玩具和洋娃娃,我想改天託阿公把它們送給他的小孫女,希望她能好好長大,用一種更好的方式去想念和紀念她的媽媽,不要走入孤單,不要對生活絕望。
沈從文在小說 ("三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的結尾有這麼一段話。如果你跟我一樣,那你或許就能理解我為什麼會深深被這些話感動。
"從此以後,我們再也不曾到那豆腐舖裏去,坐在長凳上喝那年青朋友做成的豆漿,再也不曾見到這個年青誠實的朋友了。至於我那個瘸子同鄉,他現在還是第四十七連的號兵,他還是跛腳,但他從不和人提起這件事情。他是不曾犯罪的,但另外一個人的行為,卻使他一生抑鬱寡歡。
至於我,還有什麼意見沒有?……我有點憂鬱,有點不能同年青人合伴的脾氣,在軍隊中不大相容,因此來到都市裏,在都市裏又像不大合式,可不知再往哪兒跑。我老不安定,因為我常常要記起那些過去事情。一個人有一個人命運,我知道。有些過去的事情永遠咬著我的心,我說出來時,你們卻以為是個故事,沒有人能夠了解一個人生活裏被這種上百個故事壓住時,他用的是一種如何心情過日子。"
曾有無數個夜晚,我呆坐書桌前,就像聆聽類似底下這樣的音樂,直到天亮:
https://bit.ly/3KM8LIT
我該把這樣一些 "垃圾" 丟掉嗎?我不該為之悲傷嗎?難道我只是為了什麼政治理念而來?如果真的有什麼方法可以把 "垃圾" 丟掉,我也不會想丟。我反倒想深深記住它們,記住每一個故事,彷彿只要記住了它們,故事裏頭的主人翁就會得到安息,得到慰藉。
陳真
發佈日期: 2022.03.17
發佈時間:
上午 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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