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
小可愛再一個多月就七歲了,我們答應屆時會帶她去101文具店買她念念不忘的一個鉛筆盒做為生日禮物。最近,她一直對這個即將獲得的禮物顯然很滿意,很開心,畢竟從一年前她就一直常在講說她同學有個鉛筆盒多好用,她也想要有一個。
昨天晚上放Wim Wenders拍的Pina Bausch(畢娜鮑許) 紀錄片給兩姐妹看。我十年前就在電影院看過,後來還買了DVD 保存。小孩看完顯然很滿意,一路笑得樂不可支。
片中,一位Pina Bausch 的學生說,Pina曾經跟她說,妳要常常問自己為何跳舞?問自己的渴望究竟是什麼? 為何有此一渴望?於是我也問問小可愛,那妳心裡最深的渴望是什麼?她說,她希望有一天,當把拔馬麻死去時,她也要跟著我們一起死,一起離開人間。
她已經不只一次說起這個心願,我聽了特別難過。旁人無從體會箇中原因,但我們能理解她每天嬉鬧快樂得不得了的同時,為何卻又有著如此悲觀的情懷。
每次她主動說起這個願望,並非出於不悅,反倒都是在一種特別愉悅滿足的幸福時光之際。也許幸福就是這麼回事,我們從中感受到的並不僅僅是所謂高興,更多時候反倒是一種惆悵,因為我們知道,再美的花都會凋謝,再美好的時光都會成為過去。
小孩也許沒想那麼多,但她直覺認為,能夠讓幸福一直存在的惟一可能就是死亡,讓生命隨著所愛之人,隨著幸福的來源而一道如風而逝。
我自己何嘗不也是如此?我心裡有一塊自己的墓碑,生於1963,卒於1991,享年28。
那一年的7月19日,我母親因為我而遽然離世,帶走了我所有的明天,往後的每一個日子全屬餘生,而我也似乎突然喪失了對於一切功名成就的虛榮,開始畏光,躲避人群,厭惡社交,從一個能言善道擅於組織群眾的活動家,變成蝙蝠,變成吸血鬼,晝伏夜出,彷彿一夕之間失去了語言能力,一點點光亮彷彿就能讓我化成一灘血水,就像游魂一樣,空空蕩蕩地活著;肉體還在,健康依舊,腦子也沒退化,工作讀書寫書一樣賣力,但我自己知道,自從1991年7月19日的那一天起,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若不是還有學姐和小孩,我一秒鐘也不想活,而這一切悲劇的源頭,難道不就是埋根於往日無盡的愛以及稍縱即逝的美麗與哀愁? 生命畢竟不是機器,心靈也不是一種"一對一連連看"的單調遊戲,不是給蛋糕就高興,挨罵挨揍就生氣難過,不是這樣的。
莎士比亞說,"一隻死於巨人腳下的甲蟲,牠的痛苦,跟巨人之死一樣巨大"。小孩身子雖小,知識見識亦貧乏,但她的思緒感受卻同樣無比微妙敏感且巨大。小孩讓我明白的東西,恐怕遠遠多於我所教給她們的。
陳真
發佈日期: 2022.06.15
發佈時間:
上午 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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